堂哥给一个大老板做专职厨师,工资12000,干了10年,去年,堂哥38万买了一辆车,在老板的侄子面前炫耀,老板听说后,直接把工资降到9000, 过了一星期,老板又说,今年生意不好,工资降到8000,生意好了再给加。
消息是堂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声音发闷,像从坛子里飘出来。“阿杰,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问我,更像是问自己。堂哥叫陈建国,手艺是跟城里老字号师傅学的,一道文思豆腐能让老师傅都点头。给这位冯老板做了十年饭,从早点宵夜到宴客大菜,没出过岔子。冯老板的胃,是被堂哥的手艺一点点养“刁”的。
那辆三十八万的车,是堂哥攒了多年的血汗钱,加上嫂子做家政的补贴,全款买的。提车那天,他高兴,在老板家别墅外擦车。老板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啃老炫富的小年轻,叼着烟晃悠过来,斜眼瞟了瞟车标,怪笑一声:“哟,陈师傅,行啊!这得颠多少大勺才能换来啊?”话里那味儿,让堂哥脸上的笑僵了。他老实,憋了半天,回了一句:“自己挣的,踏实。”
就这么一句“踏实”,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儿传到了冯老板耳朵里。
第一次降薪,是冯老板饭后喝茶时随口说的,眼皮都没抬:“建国啊,现在大环境一般,你也体谅体谅。工资暂时调整到九千,效益好了就调回来。”堂哥当时正在收拾厨房,手里拿着擦得锃亮的不锈钢锅,愣了一下,闷声回了句:“好的,冯总。”
第二次,直接是财务通知的。发工资日,到账短信显示8000。堂哥打电话问财务,小姑娘支支吾吾。下午,冯老板的助理过来“顺便”传话:“老板说了,今年生意特别难,大家共渡时艰。陈师傅你工资先按八千,老板记着你的好。”
堂哥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记着我的好?他这是记着我那辆车呢!” 我都能想象到他涨红的脸。他不懂那些弯弯绕,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一锅老火汤被泼进了生水,全不是味儿了。
但他没立刻发作。他在那个厨房又干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冯老板家的饭桌上,渐渐有了变化。最爱的清炖蟹粉狮子头,火候似乎总差一点,肉质的绵密里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柴”。常吃的鸡汁煮干丝,汤头依旧醇白,但那股子直抵魂魄的鲜,好像淡了那么一分。早餐的葱油拌面,葱香还是扑鼻,但入口总觉得少了最后一分画龙点睛的锅气。冯老板有两次在饭桌上皱了眉,但没说什么。
堂哥照常买菜,备料,颠勺,打扫。只是话更少了。他抽空去参加了两个大型酒店的后厨试菜,一家是本地新开的高端酒楼,一家是外资管理的五星酒店中餐厅。十年专注伺候一张嘴,他的手艺没丢,反而在极致的要求下更精纯了。两家都对他很满意,尤其是那道测试的“三套鸭”,技艺惊艳。酒楼主厨直接开了价:月薪一万五,有五险一金,做六休一。
拿到书面录用通知那天,堂哥像往常一样,给冯老板做好了晚餐。四菜一汤,规规矩矩。他解下围裙,抚平,挂在熟悉的位置。然后,他走进书房。
冯老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冯总,”堂哥站得笔直,声音平稳,“这是我的辞职信。下个月我就不来了,按照合同,我提前一个月通知您。”
冯老板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放下文件,靠在真皮椅背上,打量着他:“建国,这是干什么?嫌工资低了?我们可以再商量嘛,生意好了肯定给你加回去。”
“不是工资的事,冯总。”堂哥摇摇头,从随身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光洁的红木书桌上,“这是十年来,您招待重要客人时,我记录的部分菜单和您与客人当时的具体评价,还有您和太太、少爷小姐们的饮食偏好、忌口、过敏源清单。都整理好了,方便接手的新厨师尽快熟悉。”
他又拿出另一个小本子,翻开。“这是最近半个月,我去‘江南轩’和‘君悦酒店’试菜的录用通知书复印件。他们给的待遇,比我现在好不少。”
冯老板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头做菜的厨师,竟然心思如此缜密,动作如此果断。他更没想到,那一手伺候了他十年肠胃的好手艺,在市场上如此抢手。
“建国,你跟我十年,就一点情分不讲?”冯老板语气软下来,试图打感情牌。
堂哥看着他,十年光阴,仿佛在这一眼里流转而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冯总,情分是互相的。我买了辆车,是用我自己的工资,没偷没抢。您觉得不舒服,可以直说,但用降薪来敲打我,把我这十年的手艺和情分,用一千、两千地往下削……”他顿了顿,“这不是生意不好,这是人心里那杆秤歪了。厨房的秤歪一点,菜味儿就不对。人心的秤歪了,处着就没意思了。这一个月,我会带好新人,站好最后一班岗。谢谢您这十年的关照。”
说完,堂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留下冯老板一个人,对着那叠整整齐齐的记录和那份来自竞争对手的录用通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那曾经让他无比熨帖的家常滋味,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堂哥走出别墅,夜风一吹,他深深吸了口气。手机响起,是酒楼主厨发来的信息,确认一些细节。
大家说,我堂哥这样处理,对吗?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