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这一场“昭和百年大典”，连民族主义者都觉得尴尬。

4月下旬某天，东京日本武道馆举办了一场"昭和时代一百周年纪念仪式"。
场子很大，排场很足，嘉宾名单也摆得出去：政界人士、军方高层、外国外交官、企业领袖、学生，还有制服笔挺的海上自卫队军乐队。
天皇和皇后端坐在金色屏风前，一脸平和，仿佛宇宙万物都与他们无关。

然后这场仪式就……结束了。

现在快4周过去了，写这篇文章的英国记者说，自己费尽心力四处打听，愣是找不到一个觉得这场活动算成功的人。
而我看完这篇报道之后，有点忍不住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所谓昭和时代，1926年到1989年，整整63年。

裕仁天皇登基的时候，日本还是一个军国主义的帝国。
这63年里，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烧了半个亚洲，最后被两颗原子弹砸回了原形，随后又在废墟上重建，搞出了经济奇迹，拍出了《龙珠》，制造了1980年代那场全民发癫的泡沫。

这段历史，可以说是亚洲人民的噩梦。

如果真要纪念这一百年，办法其实挺多的：
你可以正视那段黑暗，展示日本怎么从地狱里爬出来；也可以聊聊战争记忆对整个亚洲的影响；哪怕只是老老实实承认"那些年我们做了一些后来觉得不太对的事"，也算是一种态度。

结果呢？

典礼上放的开场视频，主题是昭和时代的"美好片段"。
着重展示50年代、60年代的乐观与勤奋，展示蒸汽机车和子弹头列车竞速，展示那种在小心翼翼中享受生活的许可。
那场惨烈的战争，只字未提。
就连1980年代那场举国发疯的泡沫经济，也被剪掉了，换成了一段健康向上的工业画面。

战争之前，一片空白。
战争本身，好像不存在。
至于日本当年在亚洲做了什么，更是彻底从这100年里蒸发掉了。
这不是百年回顾，这是官方精剪版怀旧相册。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首相高市早苗的发言。

她先是慷慨激昂地列举了当今日本的一堆危机：
人口崩塌、全球秩序瓦解，说得台下年轻人估计背脊发凉。
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意是：
要向经历过动荡昭和时代的前辈学习，由此编织出希望的故事。

也就是说，药方是：向过去学习。

问题是，刚才的视频里你们刚把那段过去剪得七零八落，现在让年轻人向哪个"昭和"学习？
是战争那段，是投降那段，还是《Get Wild》那段？

说到《Get Wild》。
高市早苗发言结束之后，把舞台让给了海上自卫队军乐队，两位主唱唱了一组昭和经典串烧，压轴是这首1987年的劲歌热曲。
"get wild and tough, get chance and luck"。
高市早苗带着台下一片鼓掌，有位国会议员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成了全场唯一一个试图把气氛再推一把的人。

天皇和皇后的笑容，全程保持着令人叹服的平静。

但电视镜头捕捉到一个画面：
在他们身后，一位身份未公开的女官，听到歌词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扭曲了，那种表情像是在怀疑，"get wild and tough，get chance and luck"。
日本这四样东西，是不是早就用完了？

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记者说，现场有一位他认识多年的朋友，"立场毫无疑问的民族主义强硬派"，坐在前排附近，在军乐队连番演奏、天皇在台上、童子军列队在侧、巨幅日本国旗高悬上空的两个小时里坚持坐完，事后对他说了四个字：非常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活动没有呈现出一个更完整的图景。

一个民族主义者，坐在这么一场民族主义氛围拉满的典礼里，感到失望，觉得历史没有被认真对待。

这才是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
一场试图借百年节点激发民族自豪感的活动，把历史剪得过分干净，结果连真正想要自豪感的人都觉得空洞。
左边的人不满意，右边的人也不满意，中间那些人大概就感觉平平，然后回家了。

一场纪念仪式，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同时又没得罪任何人。

日本这个问题，其实由来已久。
这个国家记忆力极好，茶道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几百年的传承，神社每隔二十年会按古法重建一次，连老城的街道格局都舍不得动。
偏偏在面对二十世纪那段最沉重的历史时，集体失语，拿捏不准。

战后的日本，选择了一种很聪明但也很脆弱的方式处理过去：
把那个年代从日常叙事里轻轻托走，放到一个不太有人去的架子上，让它落灰，不说是非，不做结论。
经济起飞之后，这套处理方式看上去运转得还不错，因为大家都在向前看。
但时间走到今天，当年那些经历战争的人大多不在了，留下来的集体记忆越来越薄，越来越模糊，连可以"小心回避"的东西都开始变得不知道该回避什么了。

于是就有了这场典礼。

战争之前剪掉，战争本身剪掉，泡沫年代剪掉，给年轻人留下的，是一段昭和时代最无害、最好消化的高光时刻剪辑，加上一首1987年的流行歌曲。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那位女官脸上的表情，估计还留在某个人的脑子里没散。

反正就挺尴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