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进地宫的人，并不只是等死。

秦公一号大墓，陕西凤翔，春秋晚期秦景公的陵墓，深24.5米，相当于八层楼。1976年开始发掘，整整挖了十年。墓里有186具殉人，是中国自西周以来发现殉人最多的墓葬。考古人员在夯土墙上发现了刻痕，青铜礼器残片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殉人的指骨里嵌着碎石，肋骨上有咬痕。这些痕迹说明什么，不需要太多解释——他们在黑暗里试图凿开墙壁，试图用任何能用的东西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直到力气耗尽。

更让人难以平静的是，这186人里，身份高的姬妾和近臣被装进厚重的木箱，紧挨着椁室，身份低的奴婢装在又薄又小的木匣里放在外围。死法不同，挣扎的空间也不同，但结局一样。

殉葬这件事，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早得多。

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M45墓，碳十四测定距今约6460年，墓里发现了殉葬人骨，年龄最大16岁，最小12岁。这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殉葬痕迹。到了龙山文化时期，这种习俗已经相当普遍。陕西石峁城址东门址发掘出6座"人头坑"，共104个头骨，女性稍多，与军事仪式密切相关。活人被用来祭祀，被用来陪葬，被用来奠基，在那个年代，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

商代是殉葬制度的第一个高峰。

殷墟武官村大墓，1950年发掘，墓室二层台上排列着45名殉葬者，东侧17人多为男性，西侧24人多为女性，椁室底部腰坑里还有1名持铜戈的人。墓室填土中又发现34颗人头，合计79人。侯家庄西北岗1001号大墓，墓内殉人加上墓外陪葬坑，合计91人。妇好墓面积只有20平方米出头，却也有16名殉人和6条殉狗。

甲骨文里的"伐羌""刍羌"，记录的正是商王以战俘作为人祭、人殉的日常。殷墟宫殿区祭祀坑里出土的数百具头骨，大多属于15至35岁的青壮年男性，带有明显的砍斫痕迹和穿刺伤。这些人死前是什么身份，死时是什么状态，骨头上的痕迹说得比文字更清楚。

商代殉葬者的死法并不统一。有的被处死后规整地放入，有的是活埋，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被腰斩肢解。女性和儿童多保持全躯，无头骨架多为15至20岁男性。不同的处置方式背后，是不同的仪式目的，但对于被埋进去的人来说，区别并不大。

春秋时期，这种习俗仍在延续，规模没有缩小。

秦公一号大墓的186具殉人里，身份的区分一直延伸到死亡方式。高等级的殉人有棺有椁，低等级的只有薄匣，最低等的直接埋在填土里。墓葬本身历经汉唐宋三代两百多次盗掘，仍出土了3000余件文物，可见当年入葬时的规模。而那些夯土墙上的刻痕、磨亮的残片、嵌入指骨的碎石，是盗墓者不会带走的东西，也是这座墓里最沉的部分。

秦献公元年，公元前384年，秦国以法令形式宣布"止从死"，明确禁止以活人殉葬。但这道命令并没有真正终结这件事。秦始皇死后，秦二世下令后宫无子者全部殉葬。汉代开始以陶俑、木俑替代活人，但人殉并未彻底消失。

明代是另一个让人不安的节点。朱元璋洪武三十一年去世，遗诏令40名妃嫔殉葬。朱棣死后，殉葬人数在十几到三十余人之间，各方史料记载不一。宣宗死后有10人，景帝死后也有妃嫔殉葬。这一制度在明代前期几乎成了惯例，直到明英宗天顺八年，1464年正月，他在遗诏里写下："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这句话之后，明代嫔妃殉葬制度才算正式结束。

清代初期，殉葬仍在发生。努尔哈赤死后，大妃阿巴亥及两名庶妃殉葬。皇太极死后，两名章京殉葬。顺治死后，侍卫傅达里从殉。多尔衮死后，侍女吴尔库尼从殉。康熙七年，御史朱斐上疏反对。康熙十二年，1673年，朝廷明令禁止八旗包衣佐领以下奴仆随主殉葬。康熙二十七年，进一步规定殉死者不再获得旌表。至此，这项制度才在法令层面被正式关上。

从濮阳那座埋着两个少年的墓，到康熙年间那道禁令，中间隔了将近六千年。

那些被关进地宫的人，有的死在入葬之前，有的死在黑暗里。秦公一号大墓的夯土墙上留着的刻痕，是目前考古能找到的、最接近那种绝境的物证。他们用手指、用碎石、用任何能够触碰到的东西，在墙上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没有被记进任何史书，但它们在土里埋了两千多年，等着被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