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上9点了,外面还下着大雨,丈夫迟迟没有回家。女子放心不下,带着两个孩子一路找到了丈夫干活的店里。
天上的雨是从晚上九点整开始陡然变大的,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临街店铺的卷帘门上,响得让人心里直犯发慌。
此时此刻,在这个光线有些昏暗的临街五金小店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男主人一个人还在那儿猫着腰忙活。
他身上那件原本看不出本色的工作服上现在糊满了黏糊糊的泥点子,大汗淋漓之后,几缕被汗水浸透了的头发死死地粘在额头上。
他停下手里沉重的扳手,顺手抬起粗糙的手臂用衣袖在脑门上狠狠抹了一把,结果汗水混着黑乎乎的油污,反倒在脸上抹成了个大花脸。
在他身后的木地板上,还横七竖八地堆着七八件没有来得及组装和打包的大件货物,在这个深夜里,它们就像是一堆不会开口说话却又沉甸甸的陈年旧债,死死地压在主人的心头。
看着这些活儿,男人有些无奈地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而在他的眼神深处,还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对刚刚推门进来的妻子的愧疚与心疼。
妻子提着一个沾着雨水的保温饭盒,正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
她进屋后一句话也没顾得上说,先是把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往旁边油腻腻的矮凳上一放,接着就急匆匆地蹲下身去,伸出有些冻得通红、微微打颤的手指,去解那个躺在她怀里的小儿子身上的雨衣扣子。
男人见状,赶忙放下了手里沉重的铁制工具,踩着沾满泥水的胶鞋大步走了过去。他一把接过了妻子手里那沾满凉气的保温饭盒,放在手里沉了沉。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根本不是问自己有没有饭吃或者饿不饿,而是紧紧盯着妻子的脸问道:“外面雨这么大,你们娘儿仨,在家里吃过晚饭没有?”
在听到妻子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说在家里都吃过了之后,男人紧绷着的肩膀这才稍微松了松,一个人慢慢走到凳子旁坐了下来,伸手掀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从饭盒里冒了出来,一下子把男人那张满是沧桑的脸给熏得模糊不清。他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可就在他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冷不丁地停了下来,只见他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神神秘秘地探进了工装裤侧面那个鼓囊囊的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了一个洗得有些掉色的小塑料杯。
小杯子里头,正静静地躺着几颗颜色暗红、个头饱满的车厘子。
男人把塑料杯不由分说地一把递到了妻子的面前,轻声说道:“今天去主顾家里干活,人家看我辛苦随手塞给我的,稀罕玩意儿,你快尝尝。”
妻子看到这几颗红艳艳的果子,下意识地就要转过身去喂给旁边站着的孩子们吃。
可男人的手却像是一堵墙一样,直接在半空中把妻子的动作给拦了下来说:“他们两个小家伙下午在家里一人吃一颗尝尝鲜就行了,剩下的这几颗,你必须自己一个人都给吃了,这几天家里家外全是你在操持,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
过了一会,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变小,反倒下得更加哗哗作响了,小店顶上那几根白炽灯管正散着惨白惨白的光线。
男人坐在那里吃得有些急,妻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守着他,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那件有些洗得起毛球的衣服下摆。
男人吃着吃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过头对妻子说:“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带着孩子们去外面的门廊底下等我吧。这屋里到处都是机油和尖锐的工具,免得一会儿把你们刚换洗的干净衣服给蹭脏了。”
妻子听话地点了点头,弯下腰左手拉着大儿子,右手抱着已经迷迷糊糊的小儿子,慢慢退到了店铺外面那个能遮风挡雨的玻璃门廊底下。
透过这块擦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妻子在外面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丈夫正飞快地扒拉完饭盒里剩下的最后几口饭,接着起步走到后面的水龙头底下,把洗干净的饭盒归拢好。
随后,他又从旁边扯过来一块破旧的抹布,把刚刚用过的各种工具和手边沾了油污的台面,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全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靠在门边的大儿子突然懂事地凑到了男人的跟前,扬起小脸,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小声音说道:“爸爸没关系的,我不怕脏,我们兄弟俩帮你一块儿擦这些工具吧。”
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低眼正好瞧见了两张因为赶路被外面潮湿的雨气给熏得红扑扑的小脸蛋,那一瞬间,他原本紧绷着的脸突然就毫无防备地笑开了。
那个笑容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漾开时,纹路显得极深,就像是北方干涸开裂的土地上的那些缝隙,可就在这粗糙的褶皱里,却偏偏透出了一股子活生生的、无论如何也压不垮的倔强气力。
等所有的活计终于全忙活完了,男人一弯腰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死死锁上了店门,一家四口就这么顶着风,一步迈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
马路上的积水在路边昏黄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亮晃晃的光芒。男人伸出一只大手,紧紧地牵着迷迷糊糊的小儿子,妻子则在另一边牵着大儿子,四个人的黑色影子在水光的倒影里被拉得老长,接着又被不断落下的雨滴给砸得碎成了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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