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33岁的林徽因钻进了一座蝙蝠和臭虫横行的破庙，然后在里面跟一尊泥塑"女像"并肩站着，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她身后是千年前的唐代彩塑，脚下是半寸厚的积尘，头顶是成千上万只蝙蝠。而她的表情，据说是那些年里最放松的一次。

找到佛光寺那天是1937年7月5日。

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四人组成的中国营造学社调查队，此前已在华北跑了好几年，找到了辽代的独乐寺观音阁、应县木塔，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座真正的唐代木构建筑。日本建筑学界那时候放话很硬：中国本土已无唐代木构，要看唐代建筑，只能去日本奈良。这句话压在梁思成心里多年。

这次进山的线索，来自敦煌壁画。莫高窟第61窟有一幅五代时期的《五台山图》，图里标着"大佛光之寺"四个字，位于五台山台外。梁思成盯着那幅壁画，打听到佛光寺还在，就决定去找。

从北京坐车到山西五台县城，再骑驮骡沿陡路入山，一路颠簸，才到了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寺在山腰，远看灰扑扑的，像随时要塌。

进了东大殿，梁思成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斗拱太大了，出跳七铺作，昂嘴扁平，屋顶坡度缓和，广檐翼出，这些特征和辽代建筑不一样，更像是更早的东西。但光凭眼睛判断不算数，他们需要找到确切的年代证据。

殿内的环境让人难以久待。顶棚空间里住着成千上万只蝙蝠，还有数量惊人的臭虫，积尘厚得像铺了一层毯子，踩下去嘎吱作响，尘土下面是蝙蝠粪便和虫子残骸。梁思成和莫宗江钻进顶棚，用闪光灯拍照、测量、绘图，一连干了数小时。林徽因也没有退出去，她患有肺结核，但仍在殿内参与测绘记录。

关键的发现，是林徽因找到的。

她素来有远视，反而在昏暗的殿内看清了月梁底部一行模糊的墨迹。搭架子清洗之后，字迹逐渐显出来："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这是一个捐建者的名字，刻在唐代的木梁上。

殿前的石经幢给出了时间。经幢铭文刻着"大中十一年"，对应唐宣宗年间，即公元857年。梁下题字与经幢铭文互相印证——宁公遇，就是这座大殿的捐建人，经幢立于大中十一年，大殿也建于同年。

这意味着，眼前这座东大殿，是一座建于公元857年、保存至今的唐代木构建筑。中国本土有没有唐代木构，答案就在这里。

佛坛末端有一尊身着世俗服装的女性塑像，寺里的僧侣原来管她叫"武后"。对照梁下题字，梁思成和林徽因确认，这尊塑像就是宁公遇本人——一个在一千多年前出资建造了这座大殿的女施主，然后被塑成像，供在她自己捐建的佛坛旁边。

林徽因站到了宁公遇塑像旁边，梁思成给她们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一个是1937年的女人，一个是公元857年的泥塑。两个人相差一千零八十年，却站在同一个空间里。林徽因后来在给女儿梁再冰的信里提到这次发现，语气里藏不住兴奋。

他们在佛光寺待到7月7日。就在这一天，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来，调查队发完电报，随即离开。他们经台怀、繁峙、代县，回到太原，才得知北平已经陷入战事。

此后，梁思成和林徽因辗转流亡西南，最终落脚四川李庄。林徽因的肺结核在颠沛中持续恶化，梁思成的腿伤和脊椎病也越来越难熬——他1923年被汽车撞伤，左腿股骨复合性骨折，终生跛足，穿着背部支架做完了所有的田野考察。即便在李庄最艰难的岁月里，他们仍在整理佛光寺的测绘资料。1944年，梁思成发表了《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

佛光寺东大殿，集唐代建筑、雕塑、壁画、墨迹于一身，后来被称为"中国第一国宝"。

而那张林徽因与宁公遇塑像的合影，拍摄于蝙蝠粪便和千年积尘之间，拍摄于卢沟桥事变前两天，拍摄于一个女人和另一个跨越千年的女人相遇的瞬间。很多人说，那是林徽因这辈子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那一刻，她找到了她真正在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