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全国高中足球锦标赛决赛，六万人到场看球。六万人，不是职业联赛，就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在那里跑。同一天，国内网上又有人在问，为什么我们十四亿人找不出十一个会踢球的。这个问题翻来覆去问了多少年了，听着都烦。

日本足球的答案是谁都知道的，校园联赛打了一百多届了，注册球员八十多万，按人口比例算是我们的十几倍呢。从小学到大学，想踢球的孩子永远有比赛可以打，永远有球队可以进去跟着练。踢不出来的，转行去当个教练或者裁判或者志愿者什么的，照样还能围着足球转，日子过得也不差的。足球在日本根本就不是一条独木桥，就是一大片滩涂地，谁都能上去踩一脚的，踩得深的人自然就往前走下去了，踩得浅的人也能稳稳当当站在那里的。

国内搞足球的逻辑就正好是反过来，就喜欢把资源捏成一个拳头，全砸在那么几个有天赋的孩子身上去。从青训队到国字号，一层一层的往下筛，筛到最后就剩下那么十几个人了。这套打法短期来看确实能出点成绩的，代价就是绝大多数孩子早早的就被判定成废料了，连个退路都没有给他们留。杨旭说过一个事，日本孩子十二岁之前随便带球随便突破，教练只管做加法的，过了十二岁才开始往战术体系里面收。我们这边是倒过来的，从小就为了成绩去打长传冲吊，教练怕失误不让带球，等孩子长大了想补技术的时候，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想加都加不上去了。

这套思路根本就不是足球圈才有的事情，整个社会都迷信弯道超车那一套，迷信资源集中，迷信砸钱就能把时间给买回来的。日本足球从九三年职业化到现在走了三十多年了，川渊三郎九六年提百年计划的时候，鬼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效呢。我们这边就完全不同了，一个项目搞了两年没出成绩就立刻换方向的，今天学意大利明天学西班牙后天学德国的，翻来覆去搞改革，其实就是站在原地转圈圈，转了这么多年连个方向都没找准过。

有个账是值得算一下的。日本足协每年投在大学足球上的经费是两亿三千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也就一千多万吧，其中四成还要拿去海外拉练的。这笔钱真不算多的，可人家一投就是二十年，雷都打不动的。我们有些俱乐部一年烧掉几个亿去买两个外援回来，青训投入连零头都算不上的，年底一算账还说钱不够花。根本就不是没钱的问题，是花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啊。日本人在老老实实的修水管，我们在拼命的往水桶里面倒水，水桶底下是漏的，倒多少漏多少的。

J联赛有个规矩叫地域密着，俱乐部必须扎根在社区里头，名字里面绝对不准带企业名的。冈山人口不到十九万，俱乐部拉来了三百六十家本地赞助商，家家户户都跟这个队有关系的。甲府风林的球员上午训练完，下午就进社区跟小孩一起玩了，哪像个职业球员的样子嘛。日本国家队现在这批人，三笘薰田中碧板仓滉，全是从一个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社区俱乐部鹭沼SC踢出来的。那个俱乐部不收会费也不搞什么考试，优先收住得近的孩子，副代表说了句话听着挺有意思的，我们不是在培养职业选手的，是在培养小孩子的人格的。

国内不是没人学着搞这一套的，过去十几年至少有三四家俱乐部弄过类似的社区计划。搞了不到两年就全停了，原因特别简单的，不赚钱，出成绩又慢，老板一换人立马就推倒重来了。投资人等不起的，官员也等不起的，球迷就更加等不起了。一个从上到下都等不起的社会，根本做不了需要时间的生意的，做什么都想着今天种树明天就吃到果子的。

日本足球真正的壁垒根本就不是什么青训体系留洋路径校园联赛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纸面上写得清清楚楚的，谁抄都能抄得过去的。真正的壁垒就两个字，耐心。愿意花三十年去搭一个架子出来，再花三十年等着架子长成一棵大树。这玩意儿是学不来的，也买不来的，更没有几个人愿意去等的。

我们总在找捷径的，总在问有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没有的，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