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三月十九日凌晨，北京城。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涌进内城，满街都是火光和喊杀声。崇祯皇帝亲手敲响了景阳钟，召集文武百官上朝——没有一个人来。偌大的金銮殿，空荡荡的，只剩回声。这个当了十七年皇帝的男人站在那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被所有人抛弃了。

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一个太监。名叫王承恩。

这个故事，得从十七年前说起。

1627年，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没有儿子。皇位落到了他弟弟、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头上。朱由检从小没人疼——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刘淑女，五岁就死了。他被丢给各种养母轮流带大，唯一从小照顾他的，就是信王府里一个叫王承恩的太监。

朱由检上台的时候，大明已经烂透了。外有后金（清）在辽东步步紧逼，内有流民遍地揭竿而起。朝堂上留给他的是魏忠贤搞了七年的阉党烂摊子。十七岁的崇祯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干掉魏忠贤，然后卷起袖子想挽救这个帝国。他勤政到什么程度？在位十七年，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六次下罪己诏，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越努力，大明死得越快。

他不信任武将，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他多疑猜忌，逼死了袁崇焕；他要面子，拒绝了迁都南京的建议；他要银子充军饷，满朝文武没一个掏钱的。有一次他在朝堂上连问好几件事，没有一个大臣应声，气得大骂："我不是亡国之君，你们都是亡国之臣！"

可说到底，亡国这事儿，君臣都有份。

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随后挥师北上。沿途明军不战而降，官员望风投递。三月十五日，农民军到居庸关，监军太监和总兵跪了。十七日兵临北京城下，炮声轰隆。崇祯派人守城，搜遍全城只凑了六七千老弱残兵，上了城楼就躺下睡觉，军官拿鞭子抽，醒一个倒一个。

三月十八日晚，崇祯登上煤山往外看——城外火光冲天。他知道完了。

回到乾清宫，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三个儿子叫来。太子朱慈烺十五岁，定王、永王更小。他让他们换上平民衣服，交给太监送出宫，嘱咐他们："见了年老的叫翁，年少的叫伯叔。万一活下来，别忘了给爹妈报仇。"

第二，逼周皇后自缢。皇后哭着说："妾跟随陛下十八年，陛下没听过妾一句话，才有今日。如今命妾死，妾怎敢不死。"说完上了吊。

第三，拔剑砍向十六岁的长平公主。公主本能地用手臂去挡，手臂被砍断，血流如注，当场昏死过去。崇祯叹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生在帝王家。"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便服，想从东华门出城逃跑。走到朝阳门，守门的说要等天亮验身份。又跑到安定门，门闸太重打不开。

退路全断了。

三月十九日凌晨，崇祯带着王承恩走进了煤山。

他脱下龙袍，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最后一段话："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然后他摘掉皇冠，把头发散下来盖住脸——不是怕丢人，是觉得自己没脸见朱元璋。

崇祯死的时候三十五岁。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靴子掉了。身上是蓝袖道袍、白绸裤。头发蓬乱，左手写着"天子"二字。

王承恩目送主人咽气。

按所有的逻辑，这时候他该走了。城破了，大明没了，他一个太监，谁会在意？换上平民衣服混出去，没人认识他。活下来不难。

但王承恩没走。

他对着崇祯的尸体，三拜九叩。然后走到旁边一棵树下，也把自己挂了上去。

两天后，李自成的人才在煤山找到这两具尸体。崇祯和王承恩面对面吊着，尸体已经冻僵了。

李自成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灭族"，结果找了两天才找到。你品品这讽刺——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都指挥不动，死了之后全城给他翻地毯式搜索。

崇祯的尸体被装进一口薄皮柳木棺材，搁在东华门外停了三天。路过的明朝旧臣，成百上千，哭着磕头的有，可当初让他们掏银子守城的时候，一个个都装穷。最终崇祯被草草葬进了田贵妃的墓里。

但王承恩的结局，比崇祯体面。

清朝入关后，顺治皇帝为崇祯修建了思陵，同时也给王承恩修了墓，亲自题写碑文："贞臣为主，捐躯以从。"把他葬在思陵门外，让他永远"守护"崇祯。康熙年间又在思陵附近为王承恩竖碑立传。南明弘光帝则给了他一个谥号：忠愍。

一个朝代亡了，两个敌对的新政权——南明和清朝——唯一达成共识的事情，就是这个太监值得尊敬。

276年的大明朝，养了几十万文臣武将。到了最后一夜，这些人要么降了，要么跑了，要么把门关上装不在家。而一个太监——一个在传统观念里最被看不起的残缺之人——选择跟着他的主人去死。


【主要信源】 ·
1. 《明史·庄烈帝本纪》
2. 赵士锦《甲申纪事》
3. 冯梦龙《甲申纪闻》
4. 王承恩词条，维基百科
5. 《甲申之变》词条，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