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得罪人的话,《金瓶梅》这本书,真正读完的人没几个,但张嘴就说它是黄书的,满大街都是。
顶了四百年的“淫书”帽子,结果大部分人连原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上来就跟你扯什么文学价值、人物塑造,这些词太虚了。《金瓶梅》有一个地方,别的古典小说真比不了,它是唯一一本大大方方承认“钱比情好用”的书。
《三国演义》里兄弟结义,桃园三结义感天动地,但没人跟你聊军饷从哪来,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路上吃饭住店花不花钱?书里不提。
《水浒传》更离谱,好汉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动不动掏出银子,那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红楼梦》里宝黛谈恋爱,花前月下的,为什么能这么谈?因为荣宁二府的家底在兜着,从来不用为钱发愁。
这些书都在讲情义、讲天命、讲爱情,钱被藏起来了,好像提钱就俗了。但《金瓶梅》不跟你玩这套。翻开来,全是账本。
第一回西门庆要结拜十兄弟,名单排到花子虚,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位穷兄弟的名字往后挪了挪。然后全书每一回,都在算钱。潘金莲毒死武大郎那一段,西门庆给了王婆多少好处费?十两银子,书里写得清楚。李瓶儿嫁进来带了多少家私?六十锭大元宝,三千两白银。
明朝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俸禄才四十五两,李瓶儿随身带的现金,够一个县长不吃不喝干六十六年。
西门庆死后那段更绝。伙计韩道国卷走一千两货款跑了,姘头来旺拐走了孙雪娥,那个整天跟在西门庆屁股后面叫“哥”的应伯爵,转身就投靠了新金主张二官。你看,哪有什么兄弟情义,都是生意。
学者侯会在《食货金瓶梅》里统计过,全书提到的白银收支明细有好几百处,细到什么程度——“三钱银子买一坛金华酒”“五钱银子买一只烧鸭”。这写的哪是小说,这分明是晚明社会的流水账。
所以清代的张竹坡评点《金瓶梅》时说了一段很厉害的话,大意是:读这本书生出怜悯心的是菩萨,生出畏惧心的是君子,读得津津有味的,那是小人;要是读了想学西门庆的,禽兽不如。
《金瓶梅》不是教你学坏,是把“坏”怎么写出来的、怎么操作的,给你一笔一笔摊开看。
而且它的写实真不是一般的写实。我举个例子你感受一下。
第五十二回,西门庆和潘金莲在花园里那个,完事之后发现“金三事儿”不见了。啥叫金三事儿?就是金剔牙、金耳挖、金挑牙,三件套,挂在腰上的。一个市井混混,偷完情第一反应不是搂着说情话,是摸腰上,我牙签呢?
这种细节,比一百句道德批判都狠。
《金瓶梅》成书于明万历年间,现在能见到的最早版本是万历四十五年的《金瓶梅词话》。全书近百万字,里面涉及性描写的部分多少?不到两万字。
百分之二的内容,定义了百分之九十八的篇幅。你觉得这合理吗?而且那些描写你仔细看,往往紧跟着就是人物命运的急转直下。
西门庆怎么死的?第七十九回,纵欲过度,死状写得跟病历似的,“肾囊胀破,溺尿不出”。这哪是在撩拨你,这分明是在吓你。清代刘廷玑在《在园杂志》里说得直白:“果报昭然”——作者写这些,是让你害怕的,不是让你学的。
还有一个事特别好玩。《金瓶梅》的作者是谁?“兰陵笑笑生”这五个字,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谜。现在学者们拉出来的候选人名单,六十多号人。
王世贞说传得最广,但漏洞也最大。清初宋起凤在《稗说》里讲,王世贞写这本书是为了报父仇,毒杀严世蕃。故事听着挺带劲,可惜时间对不上。严世蕃嘉靖四十四年就被斩了,王世贞的父亲也死在同年。但《金瓶梅》里大量引用了万历十七年才出来的天都外臣序本《水浒传》,差了二十四年,王世贞不可能穿越。
黄霖教授站屠隆说,证据是屠隆的诗文风格和书里对得上。卜键研究员从官场描写推断,作者一定在京城做过官,不然写不出那些礼部、工部的弯弯绕绕。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人是个失意的下层文人,在运河沿线城市混过,对商业、衙门、妓院、药铺熟得不能再熟,而且——他有的是时间。
他有多少时间?书里写的吃食就有三百多种,光是面条,打卤面、温面、素面、鸡子面,十好几种。这个数据是邵万宽先生研究《金瓶梅》饮食时统计出来的。一个人对吃讲究成这样,写性却写得翻来覆去就那么回事,你说他真正爱的是什么?市井烟火,那点人间热闹。
最后说一句,这书现在读有什么用。
你以为在看明朝的事,其实看的是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西门庆哪是个简单的流氓,他太懂权力变现了。给蔡京送寿礼,换回来一个五品武职“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然后拿这层官皮做护甲,把生药铺的生意滚成垄断运河沿线的大买卖。商人、官僚、地头蛇,三位一体。四百年前这套玩法,你今天看,眼熟不眼熟?
所以《金瓶梅》是不是一本好书?
我认为它是中国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好到你读完了后背发凉,能在书里撞见自己的影子,好到被误读、被删节、被骂了四个世纪,依然碾压九成以上的古典小说。
它不是淫书,它是底层社会的核磁共振,什么病灶都能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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