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有哪些可悲的细节?
潘金莲这一辈子到底值多少钱,我闲着没事还真算过。
九岁,死了爹,她亲娘把她卖给王招宣府,三十两。王招宣死了,她娘又把她弄出来,转手卖给张大户,又是三十两。后来张大户把她“嫁”给武大,添了十几两嫁妆——这不是什么嫁妆,是房租。张大户照样来,武大只当不知道。
算算账,这个女人被交易了三回,总流水不到八十两银子。八十两什么概念呢?西门庆后来赏给“钱树子”郑爱月儿一件貂鼠皮袄,六十七回里写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金莲命,不低一件袄”。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武大被毒死那晚。整条街的邻居都听见动静了,没人开门。卖雪梨的郓哥、开茶馆的王婆,包括那些你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路人,没一个出来。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是他们心里那笔账算得太清楚了(开门没好处,不开门没损失)。在那个地方,沉默是一门生意。
潘金莲进了西门庆家之后,悲剧其实变了味儿了。之前她是被人标价的货,进府之后,她开始自己给自己折现。她动不动就跟西门庆说“你是我的天”,听着像情话是吧?不是,那是报账。在西门府那本看不见的账本上,一个女人的价值就三样东西:每个月多少银子、换季给几件衣裳、有没有儿子。潘金莲没儿子。
李瓶儿生了官哥之后,潘金莲养了一只雪狮子猫。她怎么养的呢?用红绢裹着肉,天天训练这猫扑食。等猫练熟了,官哥也吓死了。张竹坡在这段旁边批了四个字——“猫为人用”。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是真的一凉。一个被卖了三道的女人,学会了对另一个生命做编程。她用自己当年被驯的那套办法,去驯了一只杀人工具。
事情到这还没完,西门庆死了以后,正房吴月娘把潘金莲丢回给王婆,让她再发卖。王婆开价一百两。陈经济想买,钱不够。周守备想买,嫌贵。最后谁来了?武松。他说要“娶嫂子”,给现钱,一两不还。
潘金莲在小楼上看见武松来了,心里想的什么?她以为这男人在他哥死了一年零八个月之后,终于想起自己了。她慌慌忙忙下楼见他。张竹坡又批了三个字:愚至此。
那晚武松剜了她的心肝五脏,血泊里扔着她那几件陪嫁衣裳。
再回头想想,一百两。当初西门庆让王婆帮他做那个“挨光计”,从头到尾花的总成本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十两媒人钱、几匹绸缎、一副棺材,再加一条人命。前后的账,分文不差。笑笑生就是不说破。
可悲的不是她死了。
可悲的是她这一辈子,从九岁到咽气,从没有哪个瞬间被人真正当成“一个人”算过。她是资产,是负债,是一个能走能动的抵押品。连她临死那点愤怒都是冲着错误的方向——她以为是被人辜负,其实从头到尾不过是一笔到期债务被人讨回去了。
西门庆咽气之前交代后事,跟女婿陈经济一条一条理他的家产:缎子铺本利五万两,绒线铺六千五,绸绒铺五千,印子铺二万,生药铺五千,再加上李瓶儿带来的私房,拢共将近十万两白银。十万两什么概念?换成猪肉,够整个清河县吃上四十年的。
然后他加了一句,说别让她们改嫁,“丢了咱家的衣饭”。
“她们”——那几个活人。“衣饭”——财产。这两样东西在他嘴里是可以并列的,中间连个转折都不需要,自然得跟嘱咐“记着关窗户”一样。
这就是《金瓶梅》真正让我堵得慌的地方。在那个世界里,不把人当人,根本不需要什么丧心病狂的大恶人。
只需要一个记账本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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