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刚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师长王扶之,没带警卫,一个人换了身便装就回了老家。路上他搭了辆顺路的牛车。赶车的老汉跟他拉家常,问他:“你在部队里,能不能帮我打听个兵?”
1953年五月,黄土高原的风裹着细沙,刮得人脸皮发紧。
王扶之走在坑洼的土路上,布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胶泥。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跟庄稼汉没半点分别。
没人看得出,他是刚从朝鲜撤下来的志愿军师长。
十八年了。
十二岁瞒着爹偷偷参军,他再也没踏过老家的土地。
火车只通到县城,县里要派车送,他摆手谢绝了。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回村看一眼爹。
随行警卫要跟着,也被他打发回了驻地。
走了半晌,腿肚子发沉。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轱辘声。
一辆旧牛车晃过来,赶车的是个背驼的老汉。
老汉攥着磨亮的鞭杆,棉袄补了好几个补丁。
王扶之往路边让了让,冲老汉点头。
老汉勒住缰绳,牛车稳稳停住。
“后生,往哪儿去啊?”
老汉声音沙哑,是地道的陕北乡音。
“回傅家新庄。”
王扶之答。
老汉眼睛亮了亮,示意他上车。
“顺路,上来坐一段,靠脚走得走到天黑。”
王扶之翻身上车,坐在硬邦邦的车板边。
牛车慢慢往前晃,风裹着黄土刮过耳边。
走了半里地,老汉先开了口。
“看你面生,不是咱这一片的吧?”
“出去好些年了,头一回回来。”
“在外头做啥营生?”
“在部队里混口饭吃。”
老汉哦了一声。
“前阵子听村里说,朝鲜停战了。”
“是,仗打完了,不少人都回乡了。”
过了道土坎,老汉忽然慢声问。
“你在部队里,能不能帮我打听个兵?”
王扶之心里一动,往前欠了欠身。
“老伯你说,叫啥名字,我回去帮你留意。”
“叫王硕,小名硕娃。”
老汉声音轻了下去。
“十二岁偷跑出去当红军,到今年整十八年了。”
王扶之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王硕。
那是他的本名。
参军后部队给他改名叫王扶之,爹只知道他叫王硕。
他盯着老汉的背影。
驼成弓形的背,花白头发露在帽边。
“这娃五岁没了娘,是我拉扯大的。”
老汉的声音飘在风里。
“那年村里过红军,他瞒着我就走了,等我追出去,队伍早翻了山。”
“这些年,我天天往村口跑。”
“队伍过一拨,我就问一拨,问有没有人认识王硕。”
“问了十八年,没个准信。”
“村里人都劝我,别等了,这么多年没消息,肯定没了。”
老汉笑了一下,笑声发涩。
“我不信。”
“我娃命硬,肯定活着。”
王扶之坐在车板上,喉咙堵得慌。
眼泪掉下来,砸在粗布裤子上。
枪林弹雨里他没掉过泪,此刻却止不住往下淌。
老汉还在念叨。
“你是部队上的人,认识人多,帮我打听打听。”
“哪怕知道他埋在哪儿,我也好去烧张纸。”
王扶之再也忍不住了。
他撑着车板滑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黄土路上。
老汉听见动静,赶紧勒住缰绳回头。
“后生,咋了?摔着了?”
王扶之跪在地上,迎着老汉的目光。
满脸皱纹,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
眉眼还是记忆里爹的轮廓,只是被风霜磨变了形。
他张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
“我是王硕。”
“我回来了。”
老汉愣在车辕上,鞭杆啪嗒掉在车板上。
他瞪着眼,盯着王扶之,半天没眨眼。
半晌,他颤巍巍挪下车,脚落地时晃了晃。
他伸出枯瘦的手,抖着碰了碰王扶之的脸颊。
“你说啥?”
“你是硕娃?”
王扶之用力点头,眼泪混着黄土冲出泥印。
“爹,是我。”
“部队改了名叫王扶之,没来得及捎信。”
老汉手抖得更凶,摸到他下巴上那道小疤。
那是小时候爬枣树摔的,留了个浅印。
老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抬手拍了下王扶之的肩膀。
“你个兔崽子。”
“你还知道回来啊。”
老汉蹲下身,抱着王扶之放声哭了起来。
哭声沙哑,像憋了十八年的气,散在了黄土风里。
王扶之跪着,抱着爹瘦硌的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风还在刮,黄土卷着草屑打旋儿。
十八年南征北战,都化成滚烫的眼泪。
哭了半天,老汉抹了把脸,拉着王扶之站起来。
“走,回家。”
“爹给你蒸白面馍,熬小米粥。”
老汉捡起鞭杆,非要让王扶之坐前面。
王扶之坐上去,接过鞭杆。
“爹,我来赶。”
老汉坐在旁边,挨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
牛车慢悠悠往村里走,轱辘压出两道长车辙。
王扶之握着磨亮的鞭杆,身边坐着花白头发的爹。
他心里从没这么踏实过。
打了那么多胜仗,立了那么多功,都不如这一刻。
什么师长,什么军功章,都不重要。
他只是爹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