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正月,洛阳。安禄山被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杀了。刀是宦官李猪儿捅的,据《旧唐书》记载,一刀下去,肚子里的肠子都流了出来。
按常理,主帅一死,叛乱就该塌了。
可这场叛乱又打了六年。
安庆绪继位打了两年被史思明杀了。史思明打了两年被自己儿子史朝义杀了。史朝义又打了两年,最后走投无路自缢而死。四代人接力,四场内讧,仗还是照打。
到底是谁在坚持打这场仗?
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起兵,到宝应二年正月史朝义身死,前后正好八年。八年里唐朝换了三个皇帝,玄宗、肃宗、代宗。叛军换了四个头目。
要弄清楚叛军为什么这么能扛,先得看看叛军是谁。
安禄山起兵时的核心部队,是他手底下三镇节度使的兵。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加起来将近二十万人。
按玄宗朝的边镇制度,河朔地区常年驻扎大量胡汉混编的边军。契丹、奚、突厥、粟特、高丽、汉人都有。安禄山手底下这批将领,田承嗣是汉人,李归仁是契丹人,蔡希德是突厥人,孙孝哲是粟特人。
一支多族群构成的边军。
这批人常年在东北前线打仗,战斗力极强,跟中原的府兵、募兵不是一个量级。据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的分析,河朔边军效忠的不是长安的皇帝,而是给他们发饷、发官职的顶头上司。
安禄山经营范阳十几年,这套人身依附关系已经很稳固。
所以当安禄山起兵的时候,这支军队没有太多"造反"的心理负担。对他们来说,跟着谁打不是打?
现在再看那四次内讧。
安庆绪杀父,是父子相残。他能上位,是因为控制了洛阳的核心圈子。可他没有安禄山的威望,压不住老将。史思明当时驻守范阳,管着叛军的老巢和粮草,根本不服。
至德二载底邺城之战,郭子仪、李光弼率九节度使兵围邺城。这一战本来能收拾掉安庆绪,可唐军没设主帅,让宦官鱼朝恩当观军容使协调。结果一场大风加上指挥混乱,六十万唐军溃败。
史思明抓住机会杀了安庆绪,接过整个叛军系统。
史思明这个人,比安禄山更能打。他曾一度收复洛阳,把唐军又赶回了潼关。可他跟儿子史朝义的关系搞得极差。据《资治通鉴》记载,他多次当众羞辱史朝义,扬言要废长立幼。
上元二年三月,史朝义先下手,把老爹勒死了。
到史朝义这里,叛军的凝聚力已经严重松动。老一辈的悍将田承嗣、李怀仙、薛嵩这些人,各自控制着一块地盘,谁也不服谁。
宝应元年冬,唐军和回纥联军攻打洛阳,史朝义大败。之后一路北逃,被自己的部将拒之门外,最后自缢于林中。
八年就这么结束了。
回头看这场仗,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叛军内讧不断,可每次内讧完,新头目都能重新组织抵抗。原因不是新头目有多能干,是底下那批河朔将领没有别的出路。
他们造反在先,屠城在后。攻陷洛阳、长安时干过什么,唐朝的官员和百姓记得。就算投降,朝廷也不敢真信,皇帝身边的宦官更不会放过他们。投降等于把脖子伸出去。
继续打,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史朝义死后,田承嗣、李怀仙、薛嵩这批人一见形势不对,立刻整体投降唐朝。代宗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接受了这批投降,并且原封不动地让他们做节度使。
田承嗣做了魏博节度使。李怀仙做了幽州节度使。薛嵩做了昭义节度使。加上后来成德的李宝臣,就是唐末影响深远的"河朔三镇"雏形。
叛军没有被消灭,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控制河朔。这是唐朝为了平叛付出的真实代价。
陈寅恪讲过一个观察,大意是安史之乱的真正结局,不是叛军被打败,而是叛军作为一支独立势力被就地合法化。此后一百多年,河朔三镇一直半独立于中央之外,节度使父死子继,成为唐朝始终解决不了的心病。
这场仗为什么能打八年?
因为打仗的从来不只是安禄山一个人。安禄山死了、史思明死了,那批藏在河朔的边镇军人还在,那套人身依附的军政体系还在,那些走投无路的将领还在。
首恶换了四茬,机器还在转。
至于安禄山起兵这件事本身,正史的定性没有变过。《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三家都记得清楚:这是一场以争夺最高权力为目的的军事叛乱,给唐朝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洛阳陷落的时候,杜甫写国破山河在。八年后洛阳收复,他又写剑外忽传收蓟北。
从写第一句到写第二句,中间隔了八年。
参考文献: 1.《旧唐书·安禄山传》,后晋·刘昫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资治通鉴·唐纪》,北宋·司马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3.《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陈寅恪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