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6月21日,台中一间普通寓所里,81岁的熊式辉因脑溢血猝然离世。没有一位台湾现任政要出席他的追悼会,只有零星故旧以个人名义送来花圈挽联,场面冷清得与他昔年"东北王"的显赫身份形成刺目反差。
熊式辉的失势始于1947年8月。
这年2月他刚晋升陆军二级上将,半年后蒋介石一纸手令免去其东北行辕主任本兼各职,改任战略顾问委员会委员,实质是将他踢出国府核心。
这场人事变动的根源,是政学系与土木系在东北的殊死搏斗。
日本投降后,政学系抢先拟好《接收东北纲要》,熊式辉凭方案打动蒋介石,1945年8月出任东北行营主任。
陈诚在南京闻讯,当着张治中面摔了杯子:"东北不是纸面文章,几十万人枪万一后面出了问题,这得有人背锅!"
熊式辉到长春后奉行"文接收"路线,大量起用满洲国旧职员和政学系金融专家,意在"以财政养兵",减少中央军费负担。
陈诚则认定"枪杆子里出东北",1946年春夏连续向蒋介石呈递《东北整军纲要》,指责熊"收编伪官、坐失军心",并秘密派罗卓英、林蔚到沈阳调查"熊系贪污"材料。熊不甘示弱,把陈诚在滇缅战场"损耗美械"的旧档翻出来直送官邸。
双方及其亲信随后"火并":陈诚上台后撤换熊系省主席徐箴,枪决熊留用的吉林市市长张乃仁,将保安支队拆散改编;熊式辉则在南京私宅对何应钦冷笑,称"我留给他十四军五十万人,三个月不到就损兵折将",并手拟《东北失陷责任辩白书》,列陈诚"五误"。
美国驻华武官戴维·巴雷特在致马歇尔的报告中曾这样写道:"国民党在东北的失败,一半因共军战略得势,一半因自己人先打自己人。熊的政学系与陈的土木系像两列对开火车,在沈阳相撞,把整车乘客——东北百姓与数十万士兵——一起抛进深渊。"
与陈诚争权失败后,1949年2月,熊式辉携家眷移居香港,创办《海角钟声》诗社自任社长,试图以诗酒消磨时日。
但流亡生活远非诗社那般风雅。香港物价高昂,昔日江西、东北的旧部纷纷上门借钱,借不到便堵门撒泼,熊式辉烦不胜烦,干脆报警让警察将这些人赶走,由此结下诸多怨气。
1950年5月,他花五百美元在黑市购买了几本假护照,准备携家眷前往阿根廷,却被香港警察当场识破。
英国警督本意敲竹杠,将他关进拘留室。妻子顾柏筠重金聘请香港大律师罗文锦,罗文锦翻阅熊的履历,发现其抗战期间曾受英国女王接见,还亲自监制烧制了一套专门送给女王的景德镇瓷器,遂以此向港英高层施压:熊将军是英皇贵客,因一本假护照被关押,传回伦敦恐有损英王声誉。
最终熊式辉缴纳大笔保释金获释,但这笔罚金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更让他"堂堂国军二级上将竟被捉去坐了班房"的丑名传遍港台。
许多国民党军政要员因此鄙视其为人,不再与其来往。
香港成了伤心地。熊式辉转往泰国曼谷,试图以经商东山再起。他先是东拼西凑筹集资金,在曼谷郊区班纳买下五百亩土地,花十五万美元投资橡胶园,不料雨季来临排水不善,树苗淹死超过三分之一,补种后又逢国际橡胶价格暴跌,根本找不到买家接手。
此后,他又与人合伙开办贸易公司,出资十万美元占股四成,结果华侨合伙人携货款潜逃香港,血本无归。
为了找回损失,他又开办纺织厂,因不懂经营,盲目生产单一花色,供大于求,最终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宣告破产。
折腾到此,他仍不死心,又筹集资金办了一家"文学社",但求以文交友挣点生活费,结果泰国华人忙于生计,富户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实业经营者,文学社落得"门前冷落鞍马稀"。
四年多时间,熊式辉花出去超过四十万美元,从江西、东北转移的家底几乎折腾干净,到1954年初手中只剩不到五万美元。
这年3月,他突发高烧,肺部感染卧床一周,病中意识到"在异国他乡,身体垮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终于决定向台湾求救。
4月,熊式辉给老友张群写了一封信,请其代为在蒋介石面前说话。
蒋介石听闻其境况,一声叹息,"堂堂国军二级上将竟被捉去坐了班房,真是颜面扫地,你让他回来吧,别在外丢人了。"
熊式辉来台,原本满怀期待。
蒋经国经请示蒋介石,曾许诺给他挂个"总统府资政"的头衔,领一份干俸养老。
但陈诚对此强烈反对,蒋介石无奈,取消了对熊式辉的任命,连面都没见。
张群和蒋经国为表歉意,在经济上给予不少帮助,让他在台中郊区定居。
在台中的岁月里,熊式辉彻底断了从政念想,深居简出,平日钻研文学、整理日记,靠变卖字画补贴家用。
1974年6月21日,熊式辉在台中病逝。
蒋介石那句"别在外丢人了",表面是怜悯,实质是对一个失效工具的最后处置——有用时你是"党国干城",无用时你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李根源对政学系灵魂人物杨永泰的批评,用在熊式辉身上同样贴切:"好比我们云南的烟土,吸了它觉得很舒服,上了瘾就不容易摆脱,吸久了就会中毒。"
蒋经国倒是念旧,1978年就任"总统"前夜仍对记者谈及三位恩师,将其与吴稚晖并列,称熊教他"地方官要会做三账——财政账、人事账、感情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