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淮海路那家老饭店订8桌包厢,按最高标准配菜,钱你先垫着。”
整整十九年没有任何音讯的二姨,打来电话的第一句话,就是砸下这么一道命令。
我靠在厨房流理台上,盯着煤气灶上咕嘟咕嘟顶着玻璃锅盖的开水,把火苗拧小了半圈,对着话筒回道:“你怕是拨错号了,我姓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卡壳了两秒。
“啥拨错号!我找你妈要的号码!你表弟从国外回来了,家里亲戚都要聚,你赶紧去办!”
一长串连珠炮砸过来。没有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也没有解释这消失的十九年她去了哪。
我抓起一把挂面,顺着锅沿丢进滚水里。
“你听见没有?”她的声调拔高了。
“听见了。”我看着面条在水里慢慢软塌下去,“所以说你拨错号了,我姓李。”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你二姨,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拿起筷子搅了两下锅:“二姨,上回你抱我的时候,我穿的还是开裆裤。现在我自己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接着说:“你搬去上海十九年没回来过。我结婚,你人不到礼不到;我生孩子,你连条短信都没有。现在你儿子回国,你需要8桌排场,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外甥了?”
“那你是不打算管了?”她声音彻底变了调。
“不管。”我伸手关掉抽油烟机,“以后找人办事,先看看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有多久没拨过了。”
没等她再开口,我直接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条捞进碗里,刚拌上酱油和几滴香油,屏幕亮了。
我妈发来消息:【你二姨是不是找你了?】
我单手打字:【嗯。】
我妈秒回:【别搭理她!这些年她把亲戚得罪了个遍,这次回来想摆排场,根本没人接茬。】
我回:【已经撅回去了。不接。】
对话框里瞬间弹出一个“大拇指”表情包。一秒后,大拇指被撤回,换成了一句:【你吃了吗?】
【吃面。】
【那就好。】
几天后,那场气吞山河的“8桌接风宴”,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二姨在老家转悠了几天,硬是连一桌人都没凑齐。远房亲戚们不是“在外地出差”,就是“最近太忙”。
表弟回国那天,根本没有什么淮海路的顶级包厢。二姨系着围裙,在逼仄的厨房里被油烟呛了一下午,端出一桌子菜。而所谓的“接风大杂烩”,唯一的座上宾,是一个下楼倒垃圾顺道进来坐了坐的邻居。
那天傍晚下班,我路过喧闹的菜市场。
头顶昏黄的白炽灯打在碎冰块上,几条新鲜的小黄鱼翻着惨白的银色肚皮。
我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停了很久。十九年前,也是一盘炸得焦黄酥脆的小黄鱼,一双沾着油污的手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笑着说“专门留给你们小孩吃的”。
我看着鱼贩子手里的刮鳞刀“歘歘”地飞舞,听着周围讨价还价的嘈杂声,脑子里那个端着盘子的模糊身影,怎么也跟几天前电话里那个颐指气使要我垫钱的声音重合不到一块去。
我转身走向对面的菜摊,买了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晚上煮了一锅见底的清汤。我给自己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只觉得舌尖发烫。
有些人觉得,只要挂着长辈的头衔,不管消失多少年,都能随时随地提取特权。可他们忘了,亲情账户十九年不交年费,早就自动注销了。
如果你接到这通消失19年的“要钱”电话,是会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还是像我一样直接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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