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结束后,唐朝版图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将近五十个藩镇。大多数人脑子里,这五十个节度使全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随时准备扯旗造反。
真实情况差了很远。
历史学家张国刚在研究唐代藩镇时做过一个梳理,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分成了四种类型。反贼是有的,但只是其中一类,而且不是人数最多的那类。这四张面孔放在一起,才算是勉强拼出了晚唐政治的全貌。
最让朝廷头疼的,是河北一带。
幽州、成德、魏博,这几镇在史书里几乎是"藩镇"的代名词。节度使死了,部下拥立新主,新主不向朝廷报备,税赋留在当地,军队世代相传,连官员的任免都自成一套。朝廷写来的敕令,有时候当着使者的面收下,转过身往哪儿搁,就没人管了。
德宗年间,朝廷下力气削藩,卢龙、成德、魏博和淄青四镇联手对抗,打了好几年。朝廷占上风的时候,这几镇低头服软;一旦朝廷的兵力分散,立刻反弹。这种拉锯,宪宗元和年间依靠李愬雪夜袭蔡州终于打破僵局,但没过几十年,河北几镇又恢复了老样子。
这种绵延百年的局面,靠的不是一个强人压着,而是一套从上到下完整运转的地方体系。士兵娶了本地媳妇,将领的儿子接着当将领,整个河北形成了一种封闭的政治生态。说是割据,其实更像一块被时间腌入味的地方自治。
但你要以为河北之外全是老实人,那也不对。
有一类藩镇,史书里叫"中原劲藩"。宣武、武宁、忠武这些镇,地处河南、山东一带,夹在长安和河北之间,位置要紧。这些节度使对朝廷说不上全心服从,但也没打算彻底翻脸,多数时候跟着朝廷走。
朝廷打河北,用的就是这些镇的兵。宪宗征淮西,主力之一就是忠武军。这类节度使平时自行其是,偶尔也会在权力交接时搞点小动作,试探朝廷的底线,但整体上还是承认皇帝的名义宗主地位。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这些中原藩镇能稳着,并非全靠道德自觉,更多是因为地理现实摆在那儿。河北各镇连成一片,有纵深可以退守;中原诸镇孤立散布,一旦跟朝廷翻脸,四面都是麻烦,划不来。政治上的忠心,有时候只是算账算出来的结果。
再往边疆走,藩镇的面目又是另一回事。
西北的朔方、河西、陇右,西南的剑南,这几个方向的节度使设立之初就是为了守边。和亲、互市、战争、防御,全在这些镇的职责范围之内。安史之乱以前,边镇将领里出了不少名将,哥舒翰守潼关,高仙芝征中亚,都是这个体系下出来的人。
乱后,吐蕃趁虚而入,一度占领河西走廊,朔方一带的节度使在平叛和守边之间两头兼顾,压力极大。这类边镇对朝廷的向心力相对较强,原因很简单,军费粮草要靠朝廷拨付,补给线一断,边地守不住。
但这并不意味着边镇就毫无自主空间。节度使在辖区内的军政权力,始终比内地官员大得多,只是在大方向上不敢轻易脱轨。
说到钱,东南的藩镇就显得格外特殊了。
淮南、浙西、浙东,这些镇控制着运河沿线,江淮的丝绸、粮食、盐税,相当一部分经由这里北上,输送到长安。朝廷年年从这里拿钱,节度使们心里清楚这个分量,换来的是比河北更体面的待遇,也是更稳定的效忠关系。
德宗为什么在建中、贞元年间对江淮藩镇的动作一直克制?很大程度上是财政的账。河北是麻烦,但东南是命根子,两头同时动,朝廷耗不起。这几个财赋重镇的节度使,彼此之间没什么共同利益可以联合,对朝廷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对抗欲望,只要税赋按时上缴,双方大体相安无事。
这类藩镇在史书里存在感很低,正因为它们不制造麻烦,便很难成为故事的主角。但真正支撑晚唐朝廷维持运转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有相当一部分功劳得算在这几个安静的江南镇上。
把这四类放在一起看,所谓"藩镇问题"的复杂度才算显现出来。
河北是真正挑战中央权威的存在;中原藩镇在忠顺与观望之间来回摇摆;边疆诸镇高度依赖朝廷但保有相当的独立性;东南财赋镇则以稳定换取了一种低调的自主。四类人算的是不同的账,对朝廷的关系各有各的逻辑。
唐末黄巢起义席卷东南,运河沿线大乱,朝廷的经济输血管被切断,这才真正走向了无法收拾的局面。此后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再也没有哪个地区能以稳定的财赋来支撑整个体系运转。
五代乱世随之而来。
只是有件小事,翻《旧唐书》时偶尔会撞见,东南那些藩镇里,某年某任节度使升迁,交接之日,当地"百姓遮道号泣,不得前"。
这种场景,在河北的记录里几乎看不到。
参考资料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
刘昫等:《旧唐书》,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
王寿南:《唐代藩镇与中央关系之研究》,大化书局,197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