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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出极司菲尔路,往沪西方向开。马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到中山路一带,连路灯都懒得

车拐出极司菲尔路,往沪西方向开。马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到中山路一带,连路灯都懒得亮了。1940年2月,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风从苏州河那头灌过来,吹得荒地里枯苇直响。

后座上坐着郑苹如。棉袍是入狱那天穿的,领口歪着,袖口起了一层毛边。她没靠椅背,腰杆是直的,只是腿坐久了发麻,下车时扶了下门框,脚尖在泥地里顿了顿才踩实。

押她的是林之江带来的人。一个年长些的先跳下来,回身把枪套解开;年轻的跟在后面,手电筒光扫过草垛,又收回来,落在郑苹如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下吧。"林之江没下车,隔着窗说了一句。

郑苹如自己迈步下去。荒地不平,她走得很慢,棉袍下摆扫过草根,带起细碎的土。没人拽她,也没人催。年轻特务在手电光里看清她的脸,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像"真他妈可惜",又像只是被风呛了。

走到一块稍平的地方,年长的停下,摸枪。

"转过去。"

郑苹如没转。她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连颗星都没有。风把头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拨开,手指很白。

林之江在车边点了根烟,没走近。年长的特务举枪前,照例问了句:"有什么交代?"

史料里记着,郑苹如最后的话,版本略有出入——有的说"白日青天,红颜薄命,唯勿枪击我面",有的说"帮帮忙,打得准一些,别把我弄得一塌糊涂",也有的作"往我心脏打,不要打我的脸"。意思都是一个:别毁容,打准些。

那天夜里她选了最平实的那句。声音不高,但稳:

"打得准一点。别打脸。"

两个特务都顿了一下。年轻的那个别开视线,去看远处黑沉沉的树线。年长的喉结动一动,把枪口从眉心往下挪了寸许,对着心口偏左。

枪响三声。闷的,像谁在棉被里捶了三下。

郑苹如往后倒,棉袍扬起又落下,盖住了大半身子。她没挣扎,草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裤脚穿过去的声音。

林之江走过去探了探,直起身,朝车那边扬了扬下巴:"收工。"

两人回到极司菲尔路76号时,楼里审讯室的灯还亮着。年轻特务下车,腿软了一下,扶住车门。年长的把枪插回腰后,吐掉嘴里的烟末,说:"头一回?"

"嗯。"

"以后就习惯了。"

走廊很长,灯昏黄,把人影拉得歪斜。有扇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认出是行刑回来的,又缩了回去。

郑苹如的名字,后来在76号的卷宗里只占薄薄几行:郑苹如,浙江兰溪人,父郑钺,拒伪职;兄郑海澄,空军;未婚夫王汉勋,同属空军。备注栏有人用铅笔添过一句"已决,无续用价值",又被橡皮擦过,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1939年冬把丁默邨诱到皮货店门口,伏击没成,自己折了进去。被捕后咬死"为情所困、雇人吓他",没吐一个同志的名字。丁默邨本不想杀,李士群要借这事把他挤走,汪伪那边便下了密令。

第二天清早,荒地边上会有收尸的来,草草埋了。报纸角落登一行"女犯伏法",读者扫一眼就翻过去。租界里的霓虹还亮着,霞飞路的咖啡馆照常开门,没人知道沪西那片泥地里多了一具穿旧棉袍的女尸。

很多年后,张爱玲拿这段底子写了 《色,戒》,电影里把郑苹如改成了王佳芝,情爱被放大,锄奸的线头收得很淡。真实的那个人没那么缠绵——她只是个学过法律、登过《良友》封面、会两句日语、能在丁默邨车门前站定不让步的上海姑娘。

她弟弟郑海澄后来在重庆上空殉国,未婚夫王汉勋也死在空战里,父亲郑钺闻讯一恸成疾,1943年走了。一家子,活着的送死的,死去的托活着的,全搁在那几年里。

1940年那个夜里,年轻特务往后扣扳机时,想起她那句"别打脸",枪口真就往下了半寸。不算慈悲,也算种体面。

风没停。苏州河浑黄的水载着碎冰和纸屑,慢吞吞淌向黄浦江。战争还在打,春天该来还是会来,只是有些人永远停在立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