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与庄子的对话】
孔子: 丘闻先生逍遥于无何有之乡,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今者天下无道,礼崩乐坏,父子不相亲,君臣不相义。先生何不出仁义以济世?
庄子: 丘,子亦拘矣!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以仁义为绳墨,以礼乐为斧斤,将削天下之木以为器。天下之民,其性各异,或直或曲,或方或圆,子必使之中绳墨,是戕贼天下也。
孔子: 丘非欲戕贼,是欲正之。人心如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今之世,染于利欲者多,染于仁义者少。故丘以礼为防,以仁为引,欲使民日迁善而不知。先生以为,此亦不得已乎?
庄子: 不得已?子之不得已,是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也。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子之仁义,是斗升之水,活涸辙之鲋也;活之之后,鲋仍在辙中。何不告以江湖之所在?
孔子: 先生之江湖,丘向往之。然丘观世人,迷深者众,不可语上。故丘以礼为舟,以仁为楫,使人渐离涸辙,或可达于江湖。先生何不登丘之舟,共引之?
庄子: 吾闻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今子之舟,是仁义之舟也,有司之者,有楫之者,有覆溺之患。吾无舟,以天地为大舟,以万物为橹楫,无往而不适。且子之舟,使民司于仁义,是使民有主也;吾使民无司,是使民自适也。有主者,役也;自适者,天也。
孔子: 先生言自适。然丘观天下,强者自适其强,弱者自适其弱,贫富愈悬,天下愈乱。丘之中庸,正是欲使强者不凌,弱者不怯,各得其宜。此亦戕贼乎?
庄子: 子之中庸,是齐其不齐也;吾之齐物,是任其不齐而自齐。今子以绳墨正天下之曲木,木之曲者,天性也,绳墨加之,则木死。吾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子之礼,是藏也,是闭也;吾之照,是应也,是通也。
孔子: 先生之镜,丘知之矣。然丘以为,世人之心,犹蒙尘之镜,不得不先拭之。丘之四勿——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拭镜之布也。先生之镜,是圣人之心;世人之心,不得不先以礼正之。
庄子: 善。子之礼,是拭也;吾之照,是已净也。然子当知,拭之不已,则镜益昏。何也?以布拭镜,布亦有尘。今子以仁义为布,以礼乐为水,拭之愈勤,尘愈多。不如去其拭,镜自明净。且吾闻子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时子之镜,岂非亦净乎?
孔子: 丘之七十,是终身拭之而后净也。先生之净,是本无尘。丘与先生,路径异也。丘由下学而上达,先生由上达而下照。丘不敢望先生之无待,然丘愿为世人执梯。
庄子: 执梯者,亦在梯上。子之终身执梯,不亦劳乎?且夫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今子以天下为梯,使民皆攀援而上,攀援者,危也。不如使民知:一枝足矣,满腹足矣,不必梯也。
孔子: 先生之逍遥,丘知之矣。然丘观世人,非皆鹪鹩偃鼠。有鳏寡孤独,有饥寒交迫,有一枝不可巢、满腹不可饱者。对此辈而言,先生之逍遥,岂非太远?
庄子: 远乎?吾之逍遥,无近无远。子之仁义,是近也,是有所待也;吾之道,无待也,故无远近。且子之梯,能及鳏寡孤独乎?子之礼,能饱饥寒者乎?不如使天下无治,民自为治;无仁,民自相亲;无义,民自相助。子之仁义,是治之迹也;吾之无治,是治之本也。
孔子: 天下无治,丘未之见也。先生之理想,丘存于心。然丘之身,在当世;丘之志,在救溺。先生居江湖,丘居陆;先生处无何有之乡,丘处陈蔡之间。各尽其分,可乎?
庄子: 可。子居其陆,吾居其涂;子行其仁义,吾游其逍遥。且吾之大樗,正赖子之匠者不顾,得以终其天年。子之仁义,使匠者有规矩,规矩所不及,樗得以存。是子之仁义,亦吾之樗之所以全也。无用之用,亦在有用之隙。
孔子: 善哉!先生之大樗,丘之规矩所不及也。丘之规矩,正所以护先生之樗。丘使匠者知何者当用,何者不当用;不当用者,先生之樗也。各正性命,万物并育,丘与先生,其揆一也。
庄子: 异哉!子之所谓"一",是并育也;吾之所谓"一",是未分也。虽然,并育者,亦道之散也。子之仁义,是道之华;吾之逍遥,是道之实。华实相生,天下乃大。
孔子: 谢先生教。丘去其执,守其敬;先生去其傲,存其和。丘以礼为门,先生以道为户,门户相望,共朝于天。
庄子: 善。子之门,吾之户,同在一室,何分彼此?但出入者,各从其志。子出门而入世,吾出户而入天。入室者,同归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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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然】
>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之同而不和。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