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博士在上海，毕业一年了，没有一个有正式工作

我朋友老周，在一家研究所干了十几年，去年被拉进一个校友群。群不大，十几个人，全是他们那届在上海读博的同学。上个月他跟我吃饭，说起群里四个年轻人的近况，语气复杂：“四个博士，毕业一年了，到现在一个都没找到正式工作。”

第一个是小杨，复旦物理系博士，研究方向是凝聚态。毕业之后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高校、研究院、企业研发岗全试过。面试倒是进了不少，但每次到最后一轮都卡住——“专业太细分了”“我们这个方向暂时不缺人”“不好意思，这个岗位更倾向有海外背景的”。他后来投了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基础研发岗，薪水开到一万二，对方看了他简历，回复说：“你学历太高了，我们怕留不住。”小杨现在在一家留学机构兼职写文书，一个月挣七八千，房租去了大半。他说等下半年再找不到，就考虑去中学当物理老师。

第二个是学材料的，女生，姓林。博士论文发了两篇SCI，毕业时导师说她是“这一届最踏实的学生”。她最想去的是企业研发中心，投了十几家，全部石沉大海。有一家化工企业倒是给了面试机会，三轮面完HR很客气地告诉她：“你很优秀，但我们更倾向招有产业经验的硕士，博士成本太高。”她后来退了一步去应聘高校辅导员，结果被告知“辅导员岗位有年龄限制，你超了”。她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兼职校对，按件计费，一个月到手五六千。她跟老周说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发现自己最值钱的时候是本科毕业那会儿。”

第三个是男生，学计算机的，毕业于上海某头部高校。按理说这个方向找工作不难，但他博士期间做的是非常底层的理论算法，和企业要的应用开发完全不搭。他不想去大厂写业务代码，觉得“辜负了博士这几年”，找了一圈对口的研究岗，全在北京深圳，上海几乎没有。他老婆在上海有稳定工作，走不了。他现在的状态是：接一些零散的外包项目，帮人做做数据分析、写写脚本，一个月有时候一万多，有时候零收入。他说他现在最怕别人问“你在哪儿上班”，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四个更让人意外——学医的，女生，博士毕业直接拿到了一家三甲医院的录用通知，结果入职前三个月编制突然冻结，通知取消。她再找其他医院，不是不招就是名额早满了。现在在一家私立体检机构做兼职，每天给人量血压、解读报告，月薪九千。她说体检中心里好几个同事是专科毕业的，比她小七八岁，已经干了四五年，“人家资历比我还深”。

老周说完这四个人的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总觉得“博士”两个字是护身符，读了博就进了保险箱。现在发现学历只在某一个特定阶段值钱——本科时值钱，硕士时还值钱，读到博士反而开始“贬值”了，不是知识贬值，是市场能容纳的“极度专业化”岗位就这么几个。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窄门里，能进去的是少数，进不去的人发现自己在窄门外什么都够不着——做基础工作被嫌学历太高、年龄偏大，做高端研发又没有那么多坑位，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老周后来请这四个年轻人吃了顿饭。他说饭桌上没有人抱怨，甚至还在互相鼓劲。但散场的时候，那个学材料的林姑娘说了一句话让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师兄，你说我们当初如果不读博，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

老周没接住这句话。

《庄子》里有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全世界都盯着“有用”的东西——这个专业能找什么工作、那个方向能赚多少钱。但没人教过这些年轻人：你费尽心力把自己打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如果市场上没人需要用刀了，你这把刀该怎么办。不是你不够好，是时代的货架上，已经没有那么多配得上你的位置了。

四个博士还在上海漂着。没有正式工作，但也没有放弃。他们还在投简历、还在等机会、还在改论文准备申博后。老周说他会继续组局请他们吃饭，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至少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看着他们，不是觉得他们“失败了”，是觉得他们有点可惜，也替他们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