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8年，沙州城内，一个在吐蕃治下长大的汉人悄悄集结乡兵，把驻守多年的吐蕃守军赶出了敦煌。消息传到长安，大唐朝廷几乎不敢相信，那片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土地，居然还有人记得自己姓什么。
 
张议潮做成这件事，靠的不是朝廷一兵一卒。
 
唐玄宗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爆发，朝廷急调河西、陇右精兵入援中原，西北边防瞬间空虚。吐蕃趁机北上，河西各州相继失陷，凉州在唐代宗年间即已沦落，沙州在唐德宗年间也最终被吐蕃拿下。
 
自此，河西汉人与中原的联系基本断绝，这片走廊在吐蕃治下一过就是将近百年。朝廷在这期间并非没有收复之意，只是内忧外患太多，北边有回鹘，南边有南诏，内部藩镇林立，河西走廊只能先搁着。
 
吐蕃对河西的统治，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层面。根据出土敦煌文书及相关史籍记载，吐蕃在河西设有行政管理机构，对汉人实行赋役，并在风俗礼仪上施加影响。
 
地方大族在这套体制下仍有生存空间，张议潮家族便是其中之一。他家是沙州大族，与吐蕃当局打了几十年交道，维持着地方影响力。
 
但这种地位本身也意味着，张议潮比普通人更清楚这片土地到底归谁管，也更明白想换个局面需要做什么。
 
张议潮大约生于唐德宗年间，成年后开始秘密集结兵力、联络各方豪右，史书对此记载简略，轮廓并不完整。会昌二年（842年），吐蕃赞普郎达玛遭到暗杀，王室随即陷入激烈的权力争夺，各地吐蕃驻军管控能力大幅下降。
 
张议潮等了六年。大中二年（848年），联合沙州各族豪右正式起兵，驱逐本地吐蕃守军，夺回了沙州城。
 
下一步是通知朝廷。
 
这一步远比打仗还难。沙州往东，途经瓜州、甘州、凉州，全是吐蕃或其附属势力控制的地盘。向长安传信，等于让信使穿越整片敌区。张议潮先后派出多路使者，分走不同路线，试图绕开封锁。最终只有一路人马在大中四年（850年）抵达长安，前后耗时将近两年。使者进了长安，唐宣宗才正式得知，河西还有汉人在替大唐守着这片地方。
 
大中五年（851年），朝廷正式设立归义军，以沙州为治所，任命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统领沙州、瓜州等十一州。
 
敕书和旌节从长安出发，沿那条仍不太平的走廊送到了张议潮手里。走廊两端之间，总算重新搭上了线。
 
收复一座城是开头，收复一条走廊才是真正的工程。此后十余年，张议潮以归义军为主体，持续向东推进，逐步收复各州。他能动用的力量，来源相当复杂。
 
沙州本地汉人乡兵是骨干，主动归附的吐蕃部众被纳入阵营，回鹘武装在西域方向提供了协助，粟特商人聚居区的护卫力量也派上了用场。
 
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在朝廷没有援兵、粮饷支援极为有限的情况下，硬是把一条走廊一段一段夺了回来。
 
咸通二年（861年），归义军克复凉州。凉州是河西走廊的东端门户，扼守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打通凉州意味着从沙州到关中的陆路通道重新贯通，整条走廊宣告基本收复。这距离848年沙州起兵，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咸通七年（866年），张议潮亲赴长安述职，把归义军指挥权移交给侄子张淮深。此后一直留在长安，到咸通十三年（872年）去世，没有再回到沙州。
 
留在敦煌的莫高窟里，有一幅历代研究者认为描绘张议潮出行仪仗的大型壁画，旌旗、仆从、骑队，场面开阔。画作的具体年代与绘制背景，学界尚有讨论，争议未定。
 
那支向西出行的队伍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张议潮本人最后走的那条路，方向朝东，没有折返。
 
参考资料： 《新唐书·张议潮传》，北宋·欧阳修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