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6月,开封解放前夕,河南大学做出一个破天荒的决定,举校南迁,三千多名师生在校长带领下转移到了苏州。正是这一举措将河南大学彻底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七十八年后再看这件事,最让人唏嘘的不是一所大学坐火车去了苏州,而是河南这个人口大省,曾经拥有一所文、理、工、农、医、法俱全的国立综合大学,却在此后的历史转折中几度拆分、改名、重建。今天河南大学重新成为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恰好让人更有必要重新审视1948年那道伤口。
河南大学的家底,其实比很多人想象得厚。1912年,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建在开封河南贡院旧址;到1942年,学校正式改为国立河南大学。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学校还恢复法学院、设立工学院,一度形成相当完整的综合大学格局。这不是一所无足轻重的地方学校,而是河南高等教育最重要的根基之一。
真正理解河大人的失落,还得把时间往前拨。1937年以后,学校已经经历多年流亡办学,镇平、嵩县、潭头都留下过师生足迹。1944年5月,日军进犯潭头,河南大学官方校史记载有9名师生遇难。一个学校刚从民族战争的烽火中熬过来,回到开封没几年,又撞上解放战争,这种连续冲击才是后来迁校的历史底色。
1948年6月的开封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局势紧张”。豫东战役打响后,人民解放军于6月22日攻克开封,这是解放军在关内攻克的第一座省城。由于作战部署需要,部队6月26日主动撤出,国民党军又进入开封,直到当年10月24日前后才随着国民党守军东撤实现稳定解放。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门要求河南大学南迁。河南大学今天自己的校史没有把这件事写成学校主动“投奔”,而明确使用了“被迫南迁苏州办学”的表述。校友张广平后来回忆,他1948年4月就提前到苏州筹备接待,准备安置的规模是“近三千人”。由此可见,这不是校长临时拍脑袋,而是一场提前组织的大规模迁校行动。
到了苏州以后,问题也没有结束。如此多的师生没有自己的校园,只能借旅馆、中学、园林等场所安置,狮子林、留园、拙政园等地都被用于解决住宿或教学问题。学校还设法恢复上课。从教育史角度看,这个场景很荒诞:河南自己的国立大学,被战争和国民党当局的撤退安排推到了千里之外,只能寄居江南。
战火逼近时,学生想活命、教授想保存图书和研究成果,本身谈不上可耻。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个日渐失去控制能力的国民党政权,为何还要把大学当成可以随行政体系一道搬走的资源,让地方多年积累的教育力量脱离原有社会土壤。
姚从吾当然绕不开。他1946年11月受命主持河南大学,1948年12月辞职,此后去了台湾地区。他的选择与国民党教育体系的安排存在直接关系,这是历史责任的一部分。但把全部后果都塞进姚从吾一个人的口袋,也并不符合史实。大学搬迁涉及教育部门命令、经费、交通和大量人员组织,绝非一名校长能够独自完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姚从吾本人并不是参考资料里写的那种简单人物。他1923年赴德国研习蒙古史,1934年回国后进入北京大学任教,后来在西南联大从事历史教学和抗战史料搜集。到台湾地区后继续研究辽金元史和边疆史,1958年当选中研院院士,1970年4月15日病逝台北。
真正有意思的转折发生在1949年。南迁师生并没有全部继续向南撤走。河南大学官方资料记载,当年接回苏州的河南大学师生1200余人,与中原大学医学院、教育系统人员及河南行政学院部分力量重新组合,河南大学再次在开封办学。
与此同时,中原大学已经走上另一条道路。1948年,中原局以河南大学部分师生为基础在宝丰筹建中原大学,范文澜任校长,11月迁入开封,1949年又转赴武汉。后来中南地区一批高校和学科的形成,与这段历史存在联系。河大的师资、学生和办学资源由此出现多方向流动,这才是所谓“分家”背后的真实图景。
但若问河南大学为什么后来从综合性国立大学变成以师范为主的学校,矛头只指1948年就错了靶。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才真正改变了河大的学科骨架:农学院、医学院独立,水利系调往武汉大学,财经系调往中南财经学院,植物病虫害等专业也被调整到其他高校;1953年,学校正式更名为河南师范学院。
1948年的南迁,是战争环境下国民党教育体系撤退造成的学校离土;1952年前后的院系调整,则是新中国高等教育布局重构带来的学科重新配置。前者制造了混乱和断裂,后者改变了学校结构。把后来几十年的所有损失都追溯到姚从吾南迁,故事听着痛快,历史却没有那么简单。
河南大学真正令人敬重之处,也恰恰不是“祖上阔过”。从抗战流亡、苏州迁校,到院系拆分、改名师范学院,再到1984年恢复河南大学校名,这所学校几乎把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经历的大起大落都走了一遍。它没有靠一条完整的继承链舒服地走到今天,而是在一次次失血后重新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