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超市收银员。她每个月工资三千二，存一千。

存了七年，卡里攒了八万多。

第八年，她老公出事了。

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他老公从三楼摔下来，包工头跑了，医院说先交五万，不然不手术。

她那天去了银行，银行卡在手里攥了一路，攥出汗了。

柜员问她取多少，她说五万。

柜员看了她一眼，问你预约了吗？她眼眶红着说，我老公要手术。

钱拿出来的时候，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手术做了，她老公在床上躺了半年。

那半年，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

八点到超市，站到下午四点。

五点去给别人家做钟点工，擦地，洗衣服，做饭，干到晚上十点。

回家给儿子检查作业，等他睡了，她再把第二天要带的饭做好。

每天睡五个小时。

她说，那半年她没照过镜子。

有一天儿子跟她说，妈妈你瘦了。

她去照了一下，吓了一跳，脸是黄的，眼窝是凹的，颧骨突出来，她说她那天晚上蹲在阳台上哭了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一响，又起来了。

后来她老公能下地了，但腿瘸了干不了重活，回了老家帮人看大门，一个月挣一千五。

她没跟老公回去，她要留在城里挣钱，儿子也要在这边上学。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苦大仇深。

她蹲在地上，把快过期的牛奶挑出来，放到一边，手没停，她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个月存一千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老公出事那天，我手里有那八万多，如果我没有钱，他可能就少一条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在擦货架，抹布一圈一圈转，她没抬头。

她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存钱不是为了买房，买房太遥远了，存钱就是为了有一天，那个万一来了，你能拿出来，哪怕就五万，就五万就能救命。

后来她又开始存，还是每个月一千。

存了四年，卡里又有了四万八，加上之前剩的三万四，现在有八万多。

她说她打算存到六十岁，儿子成家了，父母不在了，她就拿着那笔钱回老家，跟她老公一起种点菜，养几只鸡。

她说，哥，你说我这辈子存来存去就存了这么点钱，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我没回答。

我问她，你妈当年给你留了多少？

她说，八千。

她跟我说过她妈。

她妈在农村市场卖了三十年菜，冬天手冻裂了，缠着胶布还在卖。

后来腿不行了，蹲不下去，就坐在小板凳上，菜摆在面前，一坐一整天。

她妈走的那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八千块钱，一沓一块的，一沓五块的，几张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

她妈把钱塞给她，说，闺女，这是妈攒的，你拿着，不管多难，以后每个月也得存点，哪怕一百块。

她妈说，那是你的胆。

她拿着那八千块钱，回到出租屋里想了三天。

她想，她妈卖了一辈子菜，就剩这八千块，但她妈把这八千块留给她了，她妈把她能给的都给她了。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儿子，日子紧巴巴的，还是坚持每个月存一千。

她有个表姐常常笑她，她表姐一个月挣一万多，每个月花光，说你存那一千有什么用，存十年也买不起房。

她说她知道。

表姐说那你还存？

她说万一呢……

她不说话了，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箱牛奶码好，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问我一个月存一千的意义是什么？

她说，那是她的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