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脑梗住院花了20万,女婿闹着离婚了。后来娘家拆迁分了6套房子,我给了她4套,女婿又想复婚。
那会儿在医院,女婿来得勤,但待不住。坐不到十分钟就出去抽烟,回来身上一股烟味混着走廊的消毒水味。女儿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看见他就啊啊地叫。他站在床边搓手,说“没事没事,慢慢养”,眼睛却不看女儿,看窗外。
病房里三张床,女儿靠窗。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女儿每天盯着那棵树看,不说话。隔壁床的老太太问她:“闺女,你咋不说话?”女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泪就下来了。我给她擦,她别过脸去。
有次护士来换药,问谁是家属,女婿站得远远的,指了指我。护士说家属搭把手,他才过来,抬女儿胳膊的时候手在抖。女儿疼得直哼哼,他别过脸去。
20万是我们老两口拿的。女婿没提钱的事,只说过一句“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愁得慌。
出院那天他来接,把女儿背上楼,喘得厉害。我跟在后面提东西,听见他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这日子咋过。”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个月后他提的离婚。没吵没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撑着膝盖,说“妈,我撑不住了”。女儿在里屋,门关着。我问他跟女儿说了没,他摇头。后来是女儿自己签的字,左手签的,歪歪扭扭写了半天。
签字那天下着小雨,女儿坐在桌前,左手握笔,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一个“女”字。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签完把笔放下,说:“妈,我饿了。”我给她下了一碗面,她左手拿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最后是用勺子吃的。
离婚后女儿搬回来住,做康复。从扶墙走到能自己下楼买菜,用了快两年。每天早上我陪她在小区里走,她走得很慢,右脚画着圈。有人路过看她,她就低着头。后来她不用我陪了,自己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那两年女婿没来过一次,电话也没打过一个。
有回在菜市场碰见他姐,他姐说他在外面找了个活,跑长途。我“嗯”了一声,没多问。回家没跟女儿提。
去年开春拆迁的消息下来,量房子那天女儿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她小时候种的石榴树还在,树干有碗口粗了。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说:“这树比我岁数都大。”分房的时候我跟老伴合计,给女儿4套,剩下2套我们留着。女儿说不要那么多,我说这事我定了。
拿到钥匙那天她哭了,没出声,就坐在新房水泥地上,手摸着墙。从这头摸到那头,摸了好几遍。
上个月女婿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就喊妈,喊得比以前还亲。坐下来说想看孩子。孩子住校,他不知道。又说听说分房了,恭喜恭喜。
女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看见他,站住了。
女婿说:“我想了很久,还是放不下你和孩子。咱们复婚吧,以后我好好照顾你。”
女儿没说话,土豆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你现在恢复得也挺好,”女婿往前凑了凑,“咱一家人还在一起,多好。”
女儿把土豆放在桌上,用左手。她说:“你当初走的时候,我右边身子还没知觉。你说无底洞,我听见了。”
女婿脸白了。
“那会儿我就想,”女儿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一天我要是好了,你回来,我该咋办。”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女婿走的时候牛奶和苹果都没拿。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换了好一会儿,鞋带系了两遍。
关上门,女儿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是那个土豆。她坐到沙发上,用左手慢慢削皮。削下来的皮很厚,带着不少肉。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啥。她先开口:“妈,土豆皮削厚了,炒出来才面。”
窗外石榴树刚发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