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弘历满十四岁,皇帝想起该给儿子找个宫女试婚了,内务府选中满洲正黄旗的包衣管领翁果图的女儿富察氏。
撷芳殿后小房的窗纸换成了新的,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富察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针脚停在一朵海棠花的花蕊上。
弘历进来时,她起身,动作有点急,帕子落在地上。弘历弯腰捡了,递还给她,指尖碰着指尖,很快分开。
“还疼吗?”他问。
富察氏摇头,把帕子叠好,搁在炕桌上。“本就是该没的。”她说,声音平直。
弘历在屋里走了两步,停在窗边。外面那滩暗红已经铲干净了,雪地上留下一块发黑的印子,像砚台里涮笔的水。
“皇阿玛没说什么。”他说。
“嗯。”富察氏应了一声,走到柜子前,打开,取出那只描金小匣。匣子空了,白绢已经交上去。她用手指摸了摸匣底,关好,放回原处。
两人都没再提孩子。
日子照旧过。弘历来撷芳殿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带一卷书,坐在外间看;富察氏就在里屋做针线,剪刀咔嚓咔嚓,声音很脆。
有一回,她绣一只荷包,线打结了,怎么解也解不开。弘历放下书走过去,接过荷包,对着光看那个结。他解得很慢,手指绕来绕去,最后解开了,线却断了。
“重来吧。”他说。
富察氏接过荷包,没说话,把断线抽掉,重新穿针。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四月末,内务府送来春衣料子。富察氏分到一匹湖绉,一匹宫绸。她摸着宫绸光滑的面子,对送料的太监说:“这匹给四阿哥做件贴身的褂子吧,他怕热。”
太监赔笑:“格格,这不合规矩……”
“那就按规矩来。”富察氏把宫绸推回去,只留下那匹湖绉。
等太监走了,她把湖绉摊在炕上,看了很久。料子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边缘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拿起剪子,比划了几下,最终没剪。
五月里,弘历过了十五岁生辰。雍正赏下一套《佩文韵府》,外加一方松花石砚。弘历来谢恩时,皇帝正批折子,头也没抬,只说:“学问要长进,别的事,少想。”
弘历应了是,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皇帝又说:“富察氏那边,朕知道。”
他脚步顿住,回头。雍正已经蘸了朱笔,在折子上写下一个“览”字。
那晚,弘历又去撷芳殿。富察氏在熬药,小泥炉上坐着瓦罐,咕嘟咕嘟响,满屋子苦味。
“怎么还吃药?”他问。
“太医开的,说调身子。”富察氏拿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倒出一碗黑汤。她吹了吹,慢慢喝下去,眉心都没皱。
喝完了,她漱口,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蜜饯,捏了一颗含在嘴里。
“你也吃一颗?”她问。
弘历摇头。
富察氏把蜜饯罐放回去,坐下,继续绣那块湖绉。这次她绣的是云纹,一针上一针下,绵绵密密。
“皇阿玛今天提你了。”弘历忽然说。
富察氏的手停住,针尖悬在半空。“提我什么?”
“就说知道。”
针又落下去,扎进布里。“哦。”
沉默了一会儿,弘历说:“我会记着。”
“记着什么?”富察氏没抬头。
“记着你。”
富察氏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她把料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云纹像真的在流动。
“记着有什么用。”她说,声音很轻,“该忘的,就得忘。”
她把料子叠好,递给弘历。“给你做件衬袍,夏天穿。”
弘历接过,料子柔软冰凉,像一掬水。
“富察。”他叫了一声,没往下说。
富察氏起身,把针线筐收进柜子,背对着他。“天不早了,你回吧。”
弘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站在柜子前,手扶着柜门,一动不动。
“我明天还来。”他说。
富察氏没应。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关上柜门,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巡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像心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柔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也好,她想。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