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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海舟孤忠

咸淳十年秋,襄阳城头的烽烟蔽日。张世杰站在樊城残破的瓮城上,看着汉江对岸的襄阳城。那座孤城已被围五年,城墙上的宋字旗还在

咸淳十年秋,襄阳城头的烽烟蔽日。

张世杰站在樊城残破的瓮城上,看着汉江对岸的襄阳城。那座孤城已被围五年,城墙上的宋字旗还在飘,却已破如败絮。他三十八岁,左手按着刀柄,右手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还在渗血——那是三天前突围送粮时留下的。

“张统制,吕将军召见。”亲兵王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襄阳守将吕文焕的帅府设在城中心唯一未倒塌的建筑里。张世杰进去时,满屋将领面色灰败。吕文焕坐在主位,这位守了襄阳六年的名将,此刻眼窝深陷,须发皆白。

“世杰来了。”吕文焕声音嘶哑,“城中断粮七日,箭矢尽绝。刚才...北城破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像钝刀割着每个人的耳膜。

“末将愿率死士再冲一次!”张世杰单膝跪地,“从水上走,趁夜...”

“没用了。”吕文焕摆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浓烟滚滚。“我已决定...开城。”

“将军!”张世杰猛地抬头。

“六年了。”吕文焕背对着他,肩头在颤抖,“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将士饿得拉不开弓。再守下去...只是多添白骨。”

张世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说“当年岳爷爷守朱仙镇...”,想说“四川吴玠守和尚原...”,但看着吕文焕佝偻的背影,话堵在喉咙里。

“你带还能战的弟兄走吧。”吕文焕转身,递过一块兵符,“顺汉江南下,去鄂州。大宋...还没完。”

“将军...”

“这是军令。”吕文焕笑了,笑容惨淡,“记住,咱们输的不是勇,是粮,是援,是这该死的天数。”

当夜,张世杰率三百残兵乘小舟突围。船过襄阳城下时,他回望那座燃烧的孤城,火光映红了半条汉江。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初到襄阳时,吕文焕在校场对他说:“守城不是守砖石,是守人心。”

如今人心未散,城却破了。

船至江心,亲兵王坚低声问:“统制,咱们真去鄂州?”

张世杰望着南方的夜色:“不,去临安。”

“可吕将军说...”

“鄂州守不住的。”张世杰解开浸血的绷带,将刀伤重新扎紧,“我要去临安,告诉朝廷——襄阳虽失,人心未死。”

半年后,临安城破。

张世杰站在钱塘江边,看着北岸的皇宫燃起大火。那是德祐二年正月,春寒料峭,他却觉得比襄阳那个冬天更冷。身边只剩十七人,都是随他从襄阳一路杀出来的老卒。

“张将军,降了吧。”说话的是个文官,姓留,曾是礼部侍郎,如今捧着降表要去见伯颜,“天命在元,何必...”

张世杰拔出刀,刀光在暮色中一闪。文官吓得跌坐在地。

“你回去告诉伯颜,”张世杰一字一句,“我张世杰生是宋将,死是宋鬼。要我降,除非钱塘江水倒流。”

他转身对十七个兄弟说:“我要去福州,二王在那里聚义。你们有家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

十七人无人动弹。王坚咧嘴笑了:“统制,咱们从襄阳出来时三百人,现在剩十七个。要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张世杰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好。那就让天下人看看,大宋还有不肯跪的人。”

南奔之路,千里血火。

他们在婺州遭遇元军游骑,折了三人。在处州山中迷路,饿得吃树皮,又病死两个。到台州时,听说益王赵昰已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

海上相见时,赵昰才九岁,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龙袍里,坐在临时找来的木椅上。左右是陆秀夫、文天祥等文臣,武将寥寥。

“张将军肯来,朕心甚慰。”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努力端着天子的架势。

张世杰跪地,铠甲上的血污尚未洗净:“臣张世杰,愿为陛下效死。”

陆秀夫扶起他,这位以气节著称的文臣眼中布满血丝:“张将军,如今朝廷漂泊海上,兵不过万,船不足百。将军以为...还有希望么?”

张世杰望向舱外,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陆相公,您读过《史记》么?”

“自然。”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张世杰一字一句,“只要还有一个宋人不降,大宋就没亡。”

景炎二年,张世杰率水师攻泉州。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的主动进攻。

战前,他在旗舰上对将士说:“泉州富甲东南,若得此城,可养兵十万,复国有望。”

但泉州守将蒲寿庚早暗通元军。宋军攻城三日,伤亡惨重。第四日,元军援兵自海上来,前后夹击。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张世杰身先士卒,亲自攀城,左肩中箭,仍不退。直到亲兵将他从云梯上拖下来,嘶喊:“将军!后军溃了!”

海面上,宋军战船起火者十之三四。张世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襄阳陷落那日吕文焕的眼神——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不得不为之的绝望。

“撤。”他吐出一个字,口中咸腥,不知是血是泪。

撤退途中,他得知一个消息:益王赵昰在逃亡途中惊悸成疾,已于碙洲岛驾崩。八岁的卫王赵昺继位,改元祥兴。

大宋最后一点血脉,如今系于一个孩童之身。

祥兴元年,崖山。

张世杰站在旗舰船头,看着海面上连成一片的宋军船阵。千余艘战船,二十万军民——这是大宋最后的力量。他将战船用铁索相连,结成水上堡垒,意图与元军决战。

陆秀夫曾劝:“铁索连舟,虽可稳船,却失机动。若敌用火攻...”

“我军多小船,元军多大舰。不连舟,一冲即散。”张世杰望向北方海面,那里已见元军帆影,“况且...我军粮草将尽,只能背水一战。”

他知道这是赌博。但他已赌了一生,从襄阳到临安,从福州到崖山,每一次都在赌国运。而这一次,是最后一注。

二月六日,决战之日。

元军主帅张弘范用火攻,火箭如蝗虫般飞来。宋军船阵起火,铁索反而成了桎梏。张世杰命人斩断铁索,率旗舰冲阵,直取张弘范座舰。

两船相接时,他看见对面船头站着的元将——竟是当年在襄阳时的旧识,降将刘整。

“张将军!别来无恙!”刘整拱手,笑容满面。

张世杰横刀:“刘整,襄阳六年,吕将军待你不薄。”

刘整笑容一滞,随即叹道:“世杰,天命在元,何必固执?你看这海上,大宋还有几分胜算?”

“一分没有。”张世杰坦然,“但有些事,不是看胜算才做的。”

他举刀:“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叛将,这些年长了多少本事。”

两人在摇晃的船头交手。张世杰刀法狠辣,全是以命搏命的招式。第三十回合,他故意卖个破绽,刘整一刀刺来,他不闪不避,任刀锋刺入左腹,同时自己的刀划过对方脖颈。

血喷出来,热得烫人。

刘整倒下时,眼中满是不解:“值得么...”

“值得。”张世杰拄刀跪地,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因为我是宋将,你是宋奸。就这么简单。”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旗舰且战且退,退至崖山南侧时,他看见御船方向浓烟滚滚。

“陛下...”他挣扎起身。

“将军!御船...起火了!”王坚浑身是血,左臂已失,用布条胡乱扎着。

张世杰望向那艘燃烧的船。他仿佛看见八岁的赵昺穿着宽大的龙袍,看见陆秀夫白发如雪。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传令...”他声音嘶哑,“各船...各自突围吧。”

“将军!”

“能走一个是一个。”张世杰缓缓坐下,靠在残破的舵盘上,“告诉活下来的人...别忘了...自己是宋人。”

王坚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张世杰独自坐在船头,看着这场末日般的海战。宋军的船一艘接一艘沉没,落水者的呼救声渐渐微弱。元军的狼头旗插满了海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襄阳城头,吕文焕问过他:“世杰,你说人死之后,真有魂魄么?”

那时他答:“末将不知。末将只知活着时,要对得起这身铠甲。”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离家从军时,母亲给他的,说能保平安。三十年了,玉已温润。他看了最后一眼,扬手扔进海里。

然后拔出佩刀。刀身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的脸——皱纹深如刀刻,鬓发尽白,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陛下,臣来了。吕将军,文丞相,陆相公...都来了。”

刀锋划过脖颈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是中原的方向。

海风很大,吹散了血迹,吹走了温度,吹不散那股至死方休的执念。

张世杰的尸体随船漂流三日后,被元军发现。张弘范命人打捞,见其虽死犹握刀柄,面容肃穆,叹道:“真忠臣也。”下令以礼葬于崖山南麓。

而王坚和突围出去的士兵,后来在闽浙沿海聚众抗元,坚持了十余年。他们死前都说:“张将军在天上看着呢,咱们不能跪。”

很多年后,崖山的渔民在风暴夜不敢出海,说能听见金戈铁马之声。老人会说:“那是张将军还在练兵呢,他等着有一天,带着大宋的兵,从海上打回来。”

明朝开国,太祖追封张世杰为“忠武王”。崖山建庙,香火不绝。

但最真实的纪念,不在庙堂,在民间。在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在每逢国难时总会想起的——“崖山之后,尚有孤忠”。

张世杰这一生,从襄阳到崖山,从北到南,从陆到海,打的全是败仗。可他从未降过,从未逃过,从未想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因为他认的不是时务,是“忠”字。

这个字,他用了整整一生来书写。最后一笔,写在崖山的海水里,写在燃烧的战船上,写在至死不弯的脊梁上。

海水会枯,船木会朽,尸骨会化。但那股气,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已经渗进了一个民族的血脉里,成为基因中的记忆。

每当后世又到存亡之际,总有人会记起:曾经有个人,在所有人都说“没希望了”的时候,还在海上集结最后一支舰队,还在为八岁的皇帝守卫最后的朝廷,还在用生命证明——有些失败,比胜利更高贵。

那便是张世杰留给这个民族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遗产:你可以打败我,但永远不能让我跪下。

脊梁不断,国魂不灭。纵使陆沉,此心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