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潜江，中国小龙虾之乡。每年夏天，潜江的大街小巷都会被一种香气笼罩——油焖大虾。不是清蒸，不是蒜蓉，是油焖。锅烧热，倒宽油，下姜蒜、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爆香，然后倒入处理好的小龙虾大火翻炒，加啤酒、酱油、糖，盖上锅盖焖煮十来分钟。开盖的瞬间，浓郁的辣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虾壳被焖得红亮油润，汤汁浓稠发亮，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油焖大虾是有程序的。先吮壳，把虾壳外面裹着的酱汁吸干净，那一口是浓缩了所有香料精华的味道，辣中带甜，咸中透鲜。然后剥虾，虾黄要完整地取出来，虾肉要白嫩弹牙。蘸一下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虾肉的鲜甜和酱汁的浓郁在口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别忘了虾钳，虽然肉少，但最嫩，得耐心剥。一盆虾吃完，手指上全是红油，指缝里都是香料碎，但没人会在意，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潜江的油焖大虾不是坐下来慢慢吃的，是围着一张大圆桌，铺上一次性桌布，每人一双手套，开吃。没人说话，因为嘴没空。偶尔有人抬头喊一声“再来一盆”，又低头继续剥。吃虾的时候，所有社会身份都消失了，老板、老师、公务员、打工仔，在这一刻都是两手油污的食客。这种平等感，大概是油焖大虾最迷人的地方。它让人放下架子，回归到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我在潜江待了三天，吃了五顿油焖大虾。最后一天晚上，我坐在江边的排挡上，对面是一群刚下班的年轻人，他们点了一百只虾，两箱啤酒，从七点吃到十一点。临走的时候，桌上的虾壳堆成了一座小山。其中一个女孩笑着说：“明天继续。”我忽然觉得，潜江的夏天就是这样过的，不是在吃虾，就是在去吃虾的路上。油焖大虾不只是一道菜，它是夏夜的仪式，是热辣的人间烟火，是潜江人对抗炎热的武器。辣到你出汗，甜到你上瘾，手指沾满红油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暂时被搁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