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深秋,南京城的桂花早已落尽,奉天殿东暖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可空气中的凝重,却让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浑身发紧。
他刚从北伐前线凯旋,一身征尘未洗,便被朱元璋召入宫中,谁曾想,一场关乎两家命运的对话,竟让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瞬间站到了君臣博弈的风口浪尖。
徐达与朱元璋相识于微末,从濠州起兵时的布衣兄弟,到大明开国后的君臣,二十四年风雨同舟,他为大明横扫北元、平定四方,身上留下十三处箭创枪伤,论功劳、论情分,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此刻他站在暖阁中,看着御座旁一身常服的朱元璋,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敢打敢拼的朱重八,可对方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眼神里的深沉,早已不是当年能看透的。

朱元璋亲手给徐达斟了杯热茶,语气亲切,还唤着他的字:
“天德,辛苦你了,北元残余尽数肃清,咱这大明江山才算安稳了。”
徐达连忙躬身谢恩,心中暖意稍升,只当皇帝是念及旧情,想与他叙叙过往。
两人聊起当年濠州起兵的艰难,又说起英年早逝的常遇春,朱元璋语气满是惋惜:
“遇春是条真汉子,可惜走得太早,没能享这太平盛世。咱念着他的功劳,早已将他的女儿指给了太子朱标,如今太子妃已有身孕,咱很快就要当爷爷了。”
提及此事,徐达也跟着欣慰点头。常遇春是他的挚友,战功赫赫,其女嫁与太子朱标,做未来的国母,既是对常遇春的厚待,也是满朝文武都认可的荣耀。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如今太子婚事已定,老四朱棣也十七了,性子野,需得个贤良女子管束。咱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的大女儿,配做咱的燕王妃。”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达心上。他猛地抬头,脸上的错愕藏都藏不住。朱标是当朝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常遇春之女嫁过去,便是皇后;而朱棣只是燕王,封地远在北平,女儿嫁过去,不过是藩王妃,两者天差地别。
他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论功绩,他率军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稳压诸多功臣一头;论忠心,他追随朱元璋二十四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甚至屡次拒绝朱元璋赐予的豪宅,只为避嫌。凭什么常遇春的女儿能配太子,他的女儿却只能配藩王?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寒意。徐达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压抑在心底的不甘与委屈,终究还是冲破了君臣的界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颤抖的质问:
“陛下,常遇春女儿能嫁太子,我女儿只能嫁给燕王?”
“只能”二字,重若千钧,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这是臣子对皇帝的质问,更是开国功臣对自己半生功绩的不甘。
话音落下,徐达自己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话僭越了,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半生戎马,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差别对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眼神里的温和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的审视与威严。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案而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达,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天德,你随咱这么多年,怎么还看不透?”
朱元璋起身,走到徐达面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宫墙之上:
“标儿是太子,未来要执掌大明江山,他的妻子,不需要太强的外戚势力。遇春已逝,常家虽有功,却无兵权在手,不会对太子未来的皇权造成威胁。”
这话点醒了徐达,他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常遇春英年早逝,长子常茂虽袭爵,却无其父的威望与兵权,常家对太子朱标而言,是助力而非隐患。
可他徐达不一样,他还在世,手握兵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徐家势力庞大,若是女儿嫁与太子,未来徐家外戚干政,必会动摇大明根基,朱元璋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朱元璋看着徐达恍然大悟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
“老四朱棣性子刚猛,颇有当年咱的风范,北平是边防重镇,需得他镇守。你的女儿聪慧果敢,配他再合适不过。你徐家镇守北平,与燕王府相辅相成,既能保大明北疆安稳,也能让徐家世代荣宠,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徐达沉默了,他知道朱元璋说得没错。帝王之心,从来都兼顾权衡与制衡。朱元璋不是不看重他,而是太看重他,才不敢让徐家与太子绑定过深。所谓的差别对待,不过是帝王为了稳固江山的手段。
他想起自己屡次兵权在握,朱元璋却从未真正猜忌,想起马皇后时常派人送来的赏赐,想起皇帝对自己子女的照拂,心中的不甘渐渐消散。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甘愿将小女许配给燕王,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见状,脸上才重新露出笑意,拍了拍徐达的肩膀:
“这才是咱的好兄弟。咱知道你委屈,可大明江山,容不得半点风险。你放心,徐家与皇家联姻,世代荣宠,绝不会亏待了你。”
后来,徐达之女徐氏顺利嫁与燕王朱棣,她聪慧贤明,不仅将燕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朱棣后来的征战中屡次献计献策,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而徐达也始终恪守君臣本分,手握兵权却从无异心,最终得以善终,徐家也成为大明最显赫的勋贵家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