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天,皖西大地上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合武铁路的修建工程推进到六安市金安区三十铺镇时,一位沉睡两千多年的“低调王者”欣然醒来。

三十铺镇有个村子叫“双墩”,村名来自村口一南一北分布的巨大土墩。村民们世代从它们旁边走过,早已习以为常。但考古队入驻时,人们才发现,这大土墩竟是一座西汉王侯的泉下美宅。

当年3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为配合合武铁路建设,对工程范围内古墓进行抢救性发掘。很快,钻探结果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高达11米的封土之下,竟是一座“黄肠题凑”大墓。

黄肠题凑,是西汉时期最高等级的墓葬形制,只有天子或者得到天子特赐的诸侯王才能用。“黄肠”指的是去皮后的黄心柏木,“题凑”则是指枋木的端头全部朝着棺椁中央,层层垒砌。
但眼前这座墓葬有点特别。墓中用的不是传统的黄心柏木,而是就地取材的大别山区栎木。近千根栎木整齐码放,层层叠垒成11层的木墙,南、西、北三面是“题凑”,东面是门,正对墓道,形成了一座长9.1米、宽7米、净空2.5米的木构空间。题凑之内,墓室也结构极为讲究,最外层是四层盖板,里面是木椁、石椁及两层木质重棺。

两千多年过去了,这些栎木早已炭化成黑色,却依然平整结实,榫卯严丝合缝。如此一来,虽然此墓葬早在唐代就已被盗,但这样的木质构造本身,已堪称珍宝。
随着考古人员的清理工作推进,不断有惊喜出现。历史上的屡次盗掘,只盗走了墓葬中大件的珍宝,而黄肠题凑外圈的藏室,却瞒过了盗墓贼的眼睛,保留下了一部分文物。此外,在墓室周围,考古人员还发现了3座陪葬墓、1座车马坑和2座陪葬坑。那车马坑长28米,里面静静躺着8匹马的遗骸和4辆车的残迹,还有100多个铜车马饰件……

在这规制庞大的墓葬中,人们发现了汉代人的生死观——事死如事生。汉代人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不灭,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所以必须把生前享用的一切都带进去。换句话说,墓主人生前用什么,死后就带什么。墓中还出土了大量精美的随葬品:铜器、玉器、漆器、木器、骨器、兵器、车马器,以及金箔、银箔等,总数达500余件(套)。

可谓是小到食物,大到车马、兵器,再到生活用品、装饰器物,墓穴里几乎凑齐了墓主人生前所用的一切。

在众多重量级珍宝中,木椁盖板缝隙中的种子,最令人惊讶。考古人员捧出了跟新鲜一样的金黄色的稻谷!此外,还有黍、甜瓜子、枣子、栗子。这些珍贵的农耕遗存,不仅为帮助人们解码两千多年前的农耕文明,揭示古代人类对植物资源的利用策略、农业发展进程及区域环境变迁特征,还直观的让我们得以窥见两千多年前西汉贵族餐桌上的真实模样——稻谷金黄,瓜果飘香,那个遥远的世界就这样变得鲜活起来。

这样一位将生前奢华生活,完整带进墓葬的,到底是谁呢?
2007年1月7日,考古现场传来消息:墓主身份基本确定,他是第一代“六安王”刘庆。确定身份的“三部曲”,每一步都藏着惊喜。
首先,一些铜器上刻着“共府”二字。这跟史书上记载的刘庆谥号“共王”完全对应——刘庆死后谥号为“共”(通“恭”),意思是“正德美容,敬顺事上”。

其次,考古人员发现了模印有“六安飤丞”等文字的封泥。所谓封泥,是西汉时期人们为了文书保密,在卷起的竹简一头用特制的泥封好,再盖上官府印信。“丞”是分管王室饮食的官员,“六安飤丞”正是六安国王室饮食管理机构的官印。

第三,墓中出土的“五铢”钱等随葬物,把墓葬时代锁定在汉武帝封六安国之后。
汪景辉说,这些铭文和封泥,跟《史记》《汉书》上记载的第一代“六安王”刘庆的信息高度吻合。虽然棺木打开后没找到直接写明身份的印章,但各路专家综合分析后认定,墓主人就是刘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刘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汉武帝那样的强势皇帝手下,他凭什么能风光一世、善终而亡,还能享受“黄肠题凑”这样的顶级葬制?
刘庆的身世,说起来有点复杂。
他的父亲刘寄,是汉景帝刘启的儿子、汉武帝刘彻的同父异母兄弟。同时,刘寄的母亲王儿姁与汉武帝的母亲王娡又是亲姐妹——也就是说,刘寄与汉武帝既是兄弟,又是姨表兄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所有兄弟中感情最好。

然而,一场叛乱改变了一切。淮南王刘安谋反时,刘寄暗中得知消息,竟然私造兵器,准备响应。谋反暴露后,刘寄惊惧交加,发病而死,连继承人都没来得及指定。
按说,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汉武帝对这个“姨表弟”网开一面。刘寄的长子刘贤继承了胶东王的爵位,而最受刘寄宠爱的少子刘庆,则被封为六安王,辖六安国。

六安国的封地只有五个县:六(今六安市金安、裕安两区)、蓼、安丰、安风、阳泉(均在今霍邱境内)。这块土地夹在原淮南国和原衡山国之间,经过叛乱之后早已被收归中央直辖。
更重要的是,平定淮南王之后,汉武帝颁布了一道新法令:凡是王国的官吏,都比同等职务的中央职官低一级,禁止诸侯王参与政务,不准与地方官吏来往。这样一来,所谓的“王”,只能享受由中央委派的官吏征收后划拨的当地租税,没有任何实权。
刘庆被封王以后,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切都是武帝施恩。他小心翼翼,凡事中规中矩,端正自己的德行,连容颜举止都很注意,对皇帝恭敬顺从。
汉武帝对这个识趣的侄子很满意。
公元前83年,刘庆去世,在位38年。按照汉朝制度,诸侯王死后的谥号由皇帝根据其生前表现赐予。汉昭帝赐他谥号为“共”(恭),这是对他一生行事的高度肯定。第二年,汉昭帝又封刘庆的另一儿子刘霸为松兹侯。
从刘庆开始,六安国共传五代:夷王刘禄、缪王刘定、顷王刘光、王刘育,前后延续130年,直到王莽时才绝封。
在汉武帝这样的强势皇帝手下,刘庆的生存智慧值得玩味。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卷入政治漩涡,而是在夹缝中小心翼翼、中规中矩。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正因如此,他才能获得善终,得到“黄肠题凑”这样的高规格葬制,以及“共王”这样的美谥。
六安双墩一号汉墓的发现,填补了西汉时期古六安国历史的空白。2006年,这个考古项目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3年,六安汉代王陵墓地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当你路过六安双墩村,看到那些重开鲜花的土墩,不妨想象一下:在这片看似平常的田野之下,埋藏着一个王朝的背影,一位王侯的谨慎人生,以及一个民族“事死如事生”的文化基因。
本文参考素材来源:央视网、新华网、中国新闻网、六安新闻网、皖西日报、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简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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