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萧补烟前往山东当初的住处,却只见一座荒园,是前朝某位相国的别墅,荒草寒烟,杳无人迹。
萧雯,字仲霞,号补烟,江苏太仓人,后来寄居在杭州,成年考中秀才后,喜爱西湖山水的美景,便搬家定居在那里。到了壮年,他还没有娶妻。
萧生很爱喝酒,早晚两餐必定摆上酒杯酒勺,以喝完一壶为常。
萧生听说燕赵一带多有慷慨悲歌的豪侠之士,想在市井屠夫、贩夫走卒中寻访,希望能遇到奇人。于是在风雪漫天的时节,整理行装动身北上。途经山东济南时,因为仆人染上寒病,便暂时留在旅店。
半夜时分,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一位老翁,长须伟岸,拿着名帖前来拜见,说道:“今晚是我嫁第四个女儿,恳请大驾光临,指点婚礼仪式,为宗族增光。已派轿子来接,请即刻动身。”
萧生刚想开口,老翁已拉住他的手臂出门。到了门外,轿行快如风雨,耳边只听见波浪汹涌一般的声响。
不多时,来到一座豪门大宅前,轿子径直驶入中堂。老翁牵着萧生出轿,与众宾客相见。堂上铺设红地毯,两位新人已盈盈交拜。老翁让萧生和一位宾客手持花烛送入洞房。
合卺礼毕,萧生出堂赴宴,坐在首席。三杯过后,众人互相敬酒。每一桌四位客人,便有四位美人侍奉,萧生向来视女色如粪土,到这时心中也不禁心动。
宴席散去,萧生想要告辞回去。老翁说:“既然光临寒舍,怎敢怠慢贤才,况且还有小事相商。”
于是留萧生住在东堂,那位穿紫纱衣的少女前来伴宿。萧生推辞道:“我平生习惯独睡,不敢领受。”
紫纱衣女子说:“我奉主人之命前来,回去就要获罪。您只想博取不近女色的虚名,却不顾我会受罚,未免太狠心了吧?我听说心正的人,邪念自然远离。您如果不是故意矫情,同宿又有何妨?”
萧生无言以对,女子便留下,萧生只觉生平从未感受过,便与她缠绵亲近。
天亮起身,老翁已在门外等候,笑着问萧生:“昨晚睡得快活吗?既然承蒙您喜爱,今晚就为你们完婚。”
萧生以自己平生立志不娶推辞,说打算进山修道,不再留在尘世。
老翁笑道:“您真是愚钝啊。神仙也有眷属:蓝桥驿玉杵成婚、天台山仙郎觅伴,尚且在人间寻找伴侣;刘安拔宅飞升,连鸡犬都一同成仙;此外如王子晋、箫史、刘纲,都是夫妻一同升入仙班、修成正果。为何您见识如此浅陋?
何况这姑娘已为您破身,不再是完璧;起初与她欢好,最终却抛弃她,您觉得这样妥当吗?”
萧生躬身再拜,说:“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聆听您的教诲,茅塞顿开,从今往后我知道错了。一切都听您安排。”
老翁十分高兴,当即命人打扫厅堂房舍,到晚上举行婚礼。当日宾客之盛、宴席之美,堪称无与伦比。
萧生从此在老翁家住了整整一个月,只觉此间欢乐,也不再想北上之事。
女子名琼仙,号绣云,颇通文字,能写小诗。闲暇时萧生询问老翁籍贯,才知老翁是山西灵石人,姓胡,曾在京城做官,年老辞官回乡,悠闲度日。济南是他妻子的娘家。
老翁有四个女儿,都已出嫁,丈夫都是显赫官员。这次成亲的是小女儿,女婿本是翩翩美少年,浙江籍人,也是名门子弟,科举连捷,入了翰林院,满月后就要带家眷入京。
到了那天,老翁在西园为他们饯行。四个女儿全都到齐,女婿也一同前来,都与萧生行连襟之礼。原来那位紫纱衣女子是老翁的侄女,自幼父母双亡,由老翁抚养长大。
大女婿杨麟史,安徽歙县人,是有名的举人,经吏部选拔出任知县,签发江西南丰县,即将赴任;二女婿是富家子弟,捐官任观察使,分派云南;三女婿靠军功起家,两任四川太守,如今因政绩优异保举入京朝见皇帝。
众人与萧生细谈家世、游历经历,都因萧生博学温文,对他十分亲近。
第二天,大女婿先动身前往河南。又过一日,二女婿前往云南。二女儿琼华与琼仙最为要好。临别时,取出一支碧玉如意相赠。
萧生与三女婿、四女婿一同入京,行至卢沟桥附近,忽然遇到某王府王爷出猎,手持戟戈的卫士前后数百人,都腰弓带箭、架鹰牵犬。
王爷养的一只灵獒,凶猛善扑。当时琼仙的车走在最前面,灵獒看见,径直向前猛扑。
琼仙忽然从车中纵身飞出,惊叫着逃走,衣服脱落在地如同蜕皮。灵獒快步追赶,转眼不见踪影。
片刻之间,群狗狂叫如豹吼,各车上的婢女老妈子,全都现出狐狸原形逃窜;三女婿、四女婿与琼仙也一同消失。
只有萧生呆在车上,魂飞魄散,如同木偶。
不多时,灵獒返回,嘴角沾满鲜血,恶狠狠地盯着萧生,绕车三圈,还嗅了嗅他的脚。
萧生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诉说出来。
有人说:“你大概是遇上狐妖了。”
王爷命人随萧生前往山东当初的住处,却只见一座荒园,是前朝某位相国的别墅,荒草寒烟,杳无人迹。萧生只得惆怅返回。他从此终身未娶,世人因此称他为“狐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