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斗不过洪秀全,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亲族力量太薄弱,几乎没有。
天京事变那一夜,韦昌辉的人翻墙进了东王府,一路杀到杨秀清床前。整个太平天国权力最大的人,就这么死在睡梦里,身边连个替他挡刀、替他报仇的同姓亲族都凑不齐。
教权政权军权一把抓的东王,论亲族力量,在几个王里头排倒数第一。这事你细想,是不是有点反常?
先说杨秀清的来路。广西桂平紫荆山里一个烧炭的,五岁没了爹,九岁没了娘,靠伯父杨庆善拉扯大。没田没地,翻山卖炭换几升米过日子。
识字不多,在山里头人缘倒好,谁家有事都爱找他。
这样的出身,放别人身上是条死路。杨秀清偏偏走出一条别人没走过的道。
冯云山下狱,洪秀全回了广东,拜上帝会眼看散架。杨秀清当众说天父附了身,借天父的口稳住两千多会众。从这天起,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叫代天父传言。
这东西比刀子还硬。天父开口,天王也得跪下听。
回头看跟他平起平坐的另外几个王,来路全不一样。
韦昌辉是金田有名的财主,有钱有地有人。被村里大姓欺负,一气之下散尽家财,全家老小跟着入了拜上帝会,连家里的炉子都改成打刀枪。
起兵的本钱,韦家出了一大份。封了北王,麾下带兵的有亲弟弟韦俊。
石达开是贵县客家人,械斗失了势,带着一帮同乡投奔过来。这帮人认的是石达开,换个人指挥不一定听。
洪秀全更不用提。一个洪字就是天国的招牌。两个哥哥洪仁发、洪仁达跟着沾光,仗着兄弟的势横行乡里。族弟洪仁玕后来也做了干王。
几个王里,单单杨秀清是光杆。权力来自天父那张嘴,来自战场上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威望,唯独不来自血缘。
这点短板,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来。
杨秀清能打,会管。从广西打到南京,沿江而下武昌、汉阳、汉口一座座拿下,定都天京也是力主下来的。建都之后大小政务全压到一个人肩上。
韦昌辉位居第三,上的奏折先得过杨秀清盖印,没这个印,韦昌辉自家的折子也递不到洪秀全跟前。
你品品这个局面。一个烧炭出身的,把一个财主、一个天王的亲弟弟,全捏在手心里。
杨秀清拿天父下凡当令牌,连洪秀全的亲哥哥都敢动。有回洪仁发听令迟到,杨秀清说他对天父不敬。洪秀全得知,反倒下令自家哥哥到东王府肉袒请罪,挨杖责。
亲兄弟受这份气,洪秀全也得忍着。这笔账记没记在心里,旁人看不见。
1856年6月,江南大营被打垮,天京三年之围解了。杨秀清的威望到了顶。手底下几十万兵,半个中国快打下来,富庶的江浙就在眼前。这时节的东王,谁还敢横他一眼?
顶点过后,就是那一步。
杨秀清借天父下凡,把洪秀全叫到东王府,说东王功劳这么大,光称九千岁怎么够,该叫万岁。洪秀全当场应了。连东王的儿子也一并称万岁,世代万岁。
天国里本来只有一个万岁。这话一出口,意思谁都懂。
洪秀全应得太痛快了。洪秀全深居简出,平日不大露面,调兵打仗样样不如杨秀清。手里偏偏攥着别人没有的牌,叫人。
密诏一道道发出去,把在外领兵的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调回京。
这几个,恰好都是被杨秀清压过、恨过的。
韦昌辉督师江西吃了败仗,怕受罚,带三千精兵连夜赶回。到了天京,趁夜突袭东王府。杨秀清还在睡,一刀毙命。
杀一个杨秀清还不算完。东王府上下两万多人,亲信、僚属、家眷,几乎一个没留。
到这一步,杨秀清亲族单薄的毛病,才真正要了命。
你想,韦昌辉后来也被洪秀全处死,五马分尸。韦家却没绝,弟弟韦俊照旧带兵打仗,连被他血洗过翼王府的石达开都没动韦俊。
石达开全家被韦昌辉杀光,石达开人在外头,转身就从安庆拉起四万兵马,回头讨韦昌辉。天京以外的太平军,大半向着石达开。凭什么?那是石达开自己的人。
杨秀清呢?被杀之后,没有一个亲族能替他翻盘。
东王府一夜清空,杨家在这世上几乎断了根。一个把教权政权军权全攥在手里的人,论自己人,少得可怜。
这就是杨秀清最致命的地方。
权力全长在职位上,是天父那张嘴给的,是战功堆出来的。这种东西有个特点,一刀能切断。天父附身能换人附,战功能被别人接手,盖印的权也能收回去。唯独血缘切不断。
韦昌辉倒了有韦俊,石达开有同乡有家族,洪秀全有兄弟有姓氏。杨秀清什么都有,独独没有这一样。
刀真砍下来那一夜,握着整个天国的人,在能扛过一场政变的那一项上,反倒是最穷的一个。
事情还没完。
石达开回京责备韦昌辉滥杀,两人闹翻。
韦昌辉又起意杀石达开,石达开连夜逃出城,一家老小被韦昌辉杀个干净。没过多久,韦昌辉自己也被洪秀全处死。东王、北王、燕王秦日纲先后丧命。
石达开主政一阵,又遭洪秀全猜忌。洪秀全转手封了亲哥哥洪仁发、洪仁达为王,专拿来牵制石达开。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那个姓洪的稳住了。论打仗不行,论亲族,最厚。
参考资料: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天京事变与洪秀全的失误》
张德坚《贼情汇纂》(《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