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代在天津张园里的溥仪与婉容
张园的门口,比平远楼更像一条规矩。
溥仪到天津以后,院里的人还照旧称他,外头的街面已经不认这套称呼。
车子可以驶出去,随从可以跟上,衣帽可以换成洋式,门槛那一步仍旧不轻。婉容站在这座院子里,看到的天津不再是宫墙外传来的消息,饭店、商店、洋行都在租界的路上。
可她每一次出入,都要经过车马、陪同和身份。
1925年2月下旬,溥仪住进天津日租界的张园。
那是张彪的旧宅,主楼叫平远楼,楼里有西式房间,也容得下宫里带出来的人。张园表面上比紫禁城宽松,门外就是租界道路。屋里却还留着太监、宫女、旧臣、随从,还有一套没散干净的称呼。
婉容被放在“皇后”的位置上,衣服可以换,发式可以换,称谓很难换。
这座院子还有一个麻烦,谁都绕不开。
溥仪离宫远非搬家那么轻。1924年11月5日,鹿钟麟、张璧等人入宫办理迁出,清室优待条件被改,宫里的位置没了。人离开北京,箱笼、用度、仆役、旧臣一起跟着走。到了天津,失去宫城的溥仪仍要维持体面,张园也就成了临时外壳。
婉容住进去时,面对的是一套被搬到租界里的旧秩序。
婉容在这套旧秩序里并不迟钝,她在荣源家中长大,受过旧式教养,也学过外语、钢琴、绘画。进宫以后,她拍照、写信、摆弄相机,偶尔同溥仪用西式名字通信。到了天津,这些趣味离街面更近。
洋货能买到,西餐能吃到,电影也能看。
她明白那些新东西的好玩,甚至比溥仪更早熟悉一部分。麻烦是,她带着皇后的名号进入这些场合,不能像普通年轻女子那样随意试错。
溥仪学新派生活,学得很用力。
他讲究西服、皮鞋、手杖、眼镜和宝石饰物,出门身边有随从,院里有人候见。那些物件看着时髦,也在替他撑脸面。紫禁城给他的权威已经拿走了,租界货架上的衣帽首饰便成了另一种遮挡。
婉容也被卷进这种遮挡里。
她穿新衣,拍照片,陪同出门,看起来像张园里最轻快的那个人,实际上每一步都被安排过。
天津递给婉容的,像一排隔着玻璃的柜台。
她能看见衣料、糖果、餐具和照相机,能把洋式生活学得像模像样,可买什么、去哪里、见谁,都不能只凭她一时兴致。她的年轻没有直接变成自由。
很多时候,年轻只是让约束显得更刺眼。
她会骑自行车,会一点外语,会摆弄相机,偏偏这些本事都要绕回“皇后”的框里。
张园外面的天津并不替他们停下。
商店照常开门,饭店照常迎客,电车照常走线。溥仪和婉容经过这些地方时,看见的是一座会自己运转的城市。它能把旧皇帝当作新闻、客人、谈资,也能很快移开眼睛。婉容的难处就在这里。她能靠近这种日子,却很难进入它。看电影是新鲜事,吃西餐也是新鲜事,跟在身边的名分和人手把新鲜事磨得不那么轻松。
院子里还有文绣。
一个废帝,一后一妃,同住在租界宅院里继续保留宫廷称谓。溥仪对亲密关系冷淡,婉容和文绣之间的嫌隙便没有地方散。寻常人家还有吵闹、分住、各走各路的可能;这座院子里,连不高兴都被称谓、面子和旁人的目光压着。
婉容有皇后的位子,没有皇后的权柄;文绣有淑妃的名号,也没有安稳的房间。
两个人的别扭,末了都绕回溥仪身上,又从溥仪那里落空。
热闹进了张园,也要按旧身份排队。
张园越像新生活,旧身份越显眼。琴房、餐室、游艺室,听着都轻松,可这些地方也要接待旧臣,也要应付来往,也要维持排场。钱从衣料、首饰、家具、车马和随从开销里流出去。
溥仪用这些开销保住一点旧主人的样子,婉容则在同一套排场里被展示。
她的外语、钢琴和照相机没有失去用处,只是用处变窄了,只能让院里的日子显得新一点。
张园的院墙不需要很高。
租界本身已经替溥仪隔出一块地方,也替旧臣留出一个还能进出的小场。外头的政局有风声,院里的人就会跟着紧张;外头有人递话,院里也会有人接。
婉容未必坐在这些谈话里,可那些谈话会落到她的一天里。
车何时备,客何时来,溥仪何时出门,女眷何时回避,都是她要承受的日常。
张彪在世时,张园还撑着旧臣对旧主的情分。
1927年9月,张彪病死,这层情分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住处、开销、人情,都变得不如先前顺。溥仪仍在等机会,旧臣仍来往,日本方面也看着这个仍可利用的人。婉容插不上这些事,可她的日子被一同拖住。
外头有街,街上有店,店里有衣料和糖点,她的生活却不由这些东西来决定。
到1929年7月,溥仪迁往乾园,后来把那里改名静园。
张园这段日子收得很轻,没有宫门关闭那种响动。随从搬东西,车马再过一次门口,称呼跟着人走。
平远楼仍留在原处,租界的街面仍旧忙自己的生意。
婉容离开时,张园的门还在那里。
能看见天津,也能被天津看见,可那一步怎么走出去,仍旧没人替她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