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有个怪现象：越是想当忠臣的人，最后往往把大清推得越远。荣禄就是典型。

光绪二十六年盛夏，北京东交民巷的炮声响了整整五十六天。城里的甘军、武卫军、义和团，翻着花样往使馆里打，炮弹四千多发，子弹一百万粒，使馆区里头几百号洋人加上几千教民，愣是没被攻下来。

慈禧在宫里听着炮声安心，荣禄在自家府里听着炮声，也安心。

他给开炮的张怀芝交代过一句话，横竖只要宫里听得见炮声就是了。这句话后来传出去，成了荣禄一辈子最出名的注脚。

讲这位的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荣禄出身瓜尔佳氏，世代将门，父亲死在镇压太平天国的战场上。这种家世放在咸丰朝，本来该是一路顺风，可他偏偏跌得早，中间有十几年闲在京里，靠着练神机营、办内务府的差事熬资历。

等到他四十多岁重新出山，做西安将军，练那支叫"威远队"的洋枪步队，人已经不年轻了。

这段履历有意思。他不是科举出来的清流，也不是湘淮系的疆吏，是个老老实实的旗人武官。可他偏偏不像徐桐、刚毅那帮满洲权贵，跟汉臣处得很僵。

甲午一败，中枢洗牌，他借着进京祝寿的机会留下来，从此再没出过北京政治圈的核心。

到了戊戌年，事情就拐了。光绪要变法，康有为蹿得太快，谭嗣同夜访法华寺，跟袁世凯说出"杀荣禄、围颐和园"那几个字的时候，荣禄已经被列在维新派的刀口下了。

他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手里有兵，光绪要动太后，绕不开他。

后头的事大家都知道。袁世凯没敢动手，跑回天津把谭嗣同的话兜底告诉了荣禄。慈禧训政，光绪进瀛台，六君子菜市口砍头。

康梁那一派咬定是荣禄和袁世凯害的，把他骂成王莽。

可你要是只看这一段，就把荣禄看小了。政变之后，他干了一件外人想不到的事，保人。翁同龢被罢、张荫桓流放、徐致靖判斩监候、李端棻发新疆，这几个维新派的官，刚毅那帮人本来要往死里办，荣禄一个一个地拦，能保命的保命，能减罪的减罪。

京师大学堂这种新政成果，刚毅要砍，他也按住没让砍。

这是个什么人?一个把光绪推下台、又转过身保护变法官员的人。学界后来给他一个词，体制维新派。意思是他不反对变法，他反对的是康有为那种把太后绕开、奔着流血政变去的玩法。

问题是这种人在晚清最难做。守旧派骂他通新，新党骂他保旧，两边都不待见。

更要命的是，他这种"温和改革"的路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根。他越是把维新派从刀口下捞出来，越是证明慈禧那套训政体制还能转。

体制还能转，改革就只能慢慢来，慢慢来的结果，就是后头的庚子。

庚子年这一出，荣禄演得最累。义和团进京，载漪、刚毅一帮主战派把慈禧架到墙角，真就敢向十一国宣战。

荣禄那时候痛风，装病在家，先把袁世凯那支全德械的武卫右军调去山东，留着保种。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大清这点家底，跟人家洋兵打，一仗就完。

可宫里逼着打，他也没法不打。董福祥的甘军围使馆，炮不够，跟他要克虏伯大炮。他不给，董福祥直接上奏，慈禧下严旨，他没办法，炮交了，炮手是他的人。

张怀芝去打使馆，临走前荣禄把那话交代了，宫里听得见炮声就行。

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头。围攻期间，慈禧居然往使馆里送过西瓜蔬菜慰问。一边打，一边送瓜，这种操作搁全世界外交史上找不出第二份。

荣禄看在眼里，自己也偷偷往使馆里送德国子弹，假扮土匪送进去。

你要问他到底站哪边?他哪边都不站，他站的是大清。可这个"站大清"的方式，救了使馆，救了朝廷不被一锅端，代价是把皇室最后一点威信也送了出去。

洋人后来开列罪魁名单，载漪、刚毅、毓贤这些人一个个被办了，荣禄不在名单上。西人说他"狡猾异常"。

慈禧西逃那天，荣禄按约定时间到紫禁城开会，发现宫里早跑光了。

他和崇绮在空荡荡的紫禁城里相对大哭。那哭法，讲史的人记下来了，说他"本拟收拾残卒，竭力巷战"，可看着满城火光、百姓奔逃，放弃了。

后来一路逃到保定，流浪了几个月，靠东南督抚们说情，才到西安行在跟慈禧汇合。

慈禧本来恨他攻使馆不力，见了面又用上他了。没办法，刚毅死在路上，主战的贵族全完蛋，朝廷里能办事的旗人，就剩荣禄一个。

回到北京，他位极人臣，军机处文华殿大学士。

慈禧回銮那天，他骑马随侍。城楼上各国公使站着，慈禧微笑着跟人家点头致意。这一幕，搁三十年前光绪登基那会儿，谁能想到。

光绪二十九年三月，荣禄病死在北京，六十八岁。慈禧亲临祭奠，谥号"文忠"。

资料来源:
马忠文《荣禄与晚清政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奴才政治家:庚子之变中的荣禄》《荣禄的一生:是清廷的功臣,还是国家的罪人》。
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戊戌政变的台前幕后》(2012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