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磐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裤兜里还揣着那个青铜盖子。二十多年了，他走哪带哪，从湖南带到湖北，从抗战带到内战的溃败，一直揣到昆明。枪都顶到后脑勺了，他才把盖子掏了出来，说愿意献给国家，算立功赎罪。盖子是真的，国家收了，人最后还是给毙了。好多人替他喊冤，说不看功劳也看苦劳，这话不对，账不是这么个算法。

周磐跟皿方罍的缘分得从1925年说起。那年他驻防湖南桃源，当地挖出来一件商代的青铜器，器身被古董商抢跑了，器盖落在小学校长钟逢雨的手里头。古董商转头找上周磐，出五万银元买那个盖子，另外再给三万块的辛苦费。周磐没接这单买卖，他转头把盖子从钟逢雨手里给弄了过来，花了一万块。一万块买了件国宝，也买了二十多年后自己临死前的一句遗言。

钟逢雨当初是器身被抢了，找周磐帮忙去追，结果周磐跟古董商玩了个两头通吃。一面跟上面报告说盖子下落不明找不着了，一面私下跟钟逢雨说你把盖子交给我吧，我给你钱你去办学。钟逢雨是被逼到墙角了，一个校长守着件国宝，上头有人要抢，下头有人要买，他不交出去命都保不住。周磐吃准了这一点，一万块就把盖子给拿走了，钟逢雨拿了钱一分没留全投到了学校建设上头。

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头，周磐带着这个盖子官是越做越大。北伐升了师长，抗战到处跑，盖子始终就揣在他身边。他从没提过要上交，也没想过要捐献，那东西在他手里就是一张底牌，等着哪天翻盘用呢。1949年他跑到昆明，1950年就被抓了，审讯了将近两年他一个字没漏过。直到死刑判下来眼看就要毙了，才把盖子给掏出来，这叫立功赎罪吗，这叫临死前拿公家的东西换自己的命。

1952年镇反运动，全国都在清算反革命分子。周磐是国民党的中将，兵团副司令官，他的命早就已经定下了。上交文物能不能减刑看的是态度和时间，主动上交和死刑前上交压根就不是一码事。镇反条例写得清清楚楚的，坦白从宽是有条件的，得在判决前头主动交代。周磐挨到行刑前才开口说话，法律上这叫被迫交出，不叫立功。枪毙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网上老有人讲，说他毕竟保护了器盖二十多年，没让它像器身一样流落海外。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其实经不起琢磨。周磐保护器盖不是因为爱国，是因为那东西值钱。他能卖五十万美元没卖，不是舍不得国宝，是嫌价码不够高。他带着盖子东奔西跑不是怕文物受损，是怕落到别人手里。他的动机从头到尾就是私利，跟文化保护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皿方罍的器身在外面漂了快一百年，二零一四年才回来，花了纳税人多少钱走了多少手续。器盖反而没出过国，安安静静待在湖南博物院的玻璃柜里头。这事讽刺就讽刺在这儿，让盖子留在国内的恰恰是个贪心的军阀。他不是个好人，但做了一件客观上对的事。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好人不一定做好事，坏人不一定做坏事，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他客观上保住了器盖就把他的罪给抹掉了。

周磐被枪毙的那年五十九岁。他死之前交出来的那个盖子高二十一点五厘米，上头刻着蝌蚪文。后来器身回了国，身盖合一摆在湖南博物院，参观的人走过去很少知道这段故事，更少有人去想那个交盖子的人到底算是功臣还是罪人。答案很清楚的，他是个罪人，碰巧做了件对的事。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