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琼崖红军独立师师长王文宇,率部苦战,身边仅剩唯一警卫员,就派王信下山找食物,没想到王信带来了敌人。
1932年最后一天,母瑞山的雾气从早裹到晚。
王文宇缩在朝北的岩缝里,左腿动弹不得。
子弹嵌在小腿肚七天了,皮肉翻着黑紫的边。
山里潮气重,一到后半夜,伤口就钻心地疼。
他身边坐着王信。
十七岁的警卫员,脸瘦得凹进去,草鞋磨穿了底。
这是独立师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三个月前,陈汉光率部围剿琼崖苏区。
飞机炸,大炮轰,两千多红军守着山死战。
打到最后阵地丢了,人也散了。
王文宇带着残部往山里撤,钻进原始林时,身后只剩王信一个。
王信十五岁参军,跟了他两年。
王文宇总说,这小子靠谱。
两人在岩缝里躲了三天。
干粮早吃完了,野菜野果也挖得精光。
凉溪水灌进肚子,饿得胃里火烧火燎。
王文宇的伤越来越重,整宿发烧。
再耗下去,不用敌人搜山,两人就得饿死。
那天下午,雾气散了些。
王文宇撑着岩壁坐起来,摸出贴身藏的半块长霉的红薯干。
他把薯干递到王信面前。
你下山去。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去深造村找点吃的,再找点治伤的草药。
摸黑去摸黑回,别让保长看见。
王信点点头,揣好薯干,弯腰钻进了浓雾里。
王文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慢慢靠回岩壁。
他信王信。
就像信自己的左手右手。
王文宇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岩缝里一下子空了。
他不知道,王信下山的路走得很慢。
饿到走路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起家里的热粥。
天擦黑时,他摸到了自家屋后。
他娘开了后门把他拽进去,反手闩上门。
看见他瘦成这样,老太太眼泪直掉。
转身端来一碗热粥,两个窝头。
王信狼吞虎咽,一碗热粥下肚,才觉得活了过来。
别回去了。
他娘拉着他的手哭。
外面到处都是兵,抓住红军就杀。
王信低着头没说话。
他爹磕了磕烟袋锅,闷声开口。
跟你一起的大官,藏在哪?
镇上民团说了,报信抓住红军师长,赏十块大洋。
不追究你的事,还能在村里谋差事。
十块大洋。
够家里吃大半年,能买耕牛,修好漏雨的房顶。
王信想起山里饿肚子的日子,想起王文宇腿上烂掉的皮肉。
又想起刚下肚的热粥,暖得人骨头都软了。
煤油灯火苗晃了晃,屋里的影子摇来摇去。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说了岩缝的位置。
后半夜,月亮藏在云里,一点光都漏不下来。
王信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端枪的兵。
山林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那半块递过来的红薯干。
走到岩缝附近,他伸手指了指黑影,声音抖得厉害。
就在那。
军官一挥手,士兵立刻散开围上去,十几支枪口对准岩缝口。
脚步声惊醒了王文宇。
王信,是你吗?
岩缝里传出他沙哑的声音。
没人应声。
过了几秒,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沉了很多。
王信?
王信躲在军官身后,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出声。
两个士兵凑上去,岩缝里没有枪声,也没有反抗。
一行人呼啦啦涌进去。
王文宇靠在岩壁上坐着。
枪放在腿边,枪膛早就空了。
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
他的目光穿过士兵,落在最后面的王信身上。
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说,哦。就一个字。
没有骂,没有质问,连声调都没怎么变。
敌人把他架了出来。
他腿伤动不了,重量都压在两个士兵胳膊上。
经过王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王信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没有。
王文宇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
自始至终,他再也没看过王信一眼。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他身边待过一样。
后来的事,百姓都是零零散散听来的。
敌人把他关在海口监狱,许他团长的位子,要钱有钱要枪有枪。
王文宇都没搭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各种刑具用遍了,也没松过一次口。
1933年初,王文宇在海口被处决,那年三十四岁。
临刑那天,天阴得厉害。
他腿伤没好,走路一瘸一拐,腰杆却挺得笔直。
枪响之后,天上飘起了细雨。
没人敢收尸,几个百姓趁天黑,偷偷把他埋在郊外荒地。
至于王信。
有人说他拿了十块大洋,盖房娶了媳妇。
也有人说他天天做噩梦,没过几年就重病离世。
母瑞山的雾气,还是一年到头飘着。
那处岩缝还在,被野草藤蔓盖得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里面曾经发生过什么。
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到当年的旧档案。
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师长,这么一个警卫员。
有这么一个关于信任和背叛的故事。
安安静静发生在1932年的最后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