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麒元,够硬。
十几年前他说离岸信托有问题,但那时候是什么时候?2008年四万亿之后,中国快速融入全球资本循环,外资进来的欢呼声盖过了一切质疑。那时候的语境是"欢迎外资"、"与国际接轨"、"学习先进经验"。卢麒元说"钱在往外跑",在当时的舆论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点"不识大体"。
他说资本外逃是问题,可那时候不少人正忙着通过离岸信托把国内资产置换出去,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吃相相当难看。你说他们要跑,他们笑着说你格局小——这叫全球资产配置,懂不懂?
他不信这套,他接着说。2013年到2018年,他反反复复讲那三件事——离岸信托不能当避税工具、跨境资产的税基要管、境外金融资产要申报。
那几年是什么年份?人民币国际化高歌猛进,外汇储备从3.8万亿往下掉,资本账户开放的呼声从学术界传到决策层。卢麒元就像站在洪流里喊"坝要塌了",没人听他的,甚至觉得这老头妨碍改革大局。
他不是不懂"时务"。他在香港做了那么多年资产管理,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钱是怎么出去的、通过什么通道、用什么法律架构。但他偏不说"全球资产配置"那套漂亮话,非要把"资本外逃"四个字甩出来。在圈子里,这叫不会说话;在决策层,这叫政治不正确;在舆论场,这叫危言耸听。
可他一直是对的。
2016年外汇储备断崖式下跌,2017年发改委、商务部、央行联合发文收紧对外投资,2018年开始真正意义上堵资本外流的通道。回头看,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发生,只是时间拉得比他预想的要长。政策一步步在收紧,但没有一步是冲着"卢麒元说得对"去的。
每一步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步都在做他十年前就说该做的事情,但每一步都装作跟他没关系。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宿命,或者说,这就是"不合时宜"者的宿命—你的话被证明对的时候,恰恰意味着你的时代过去了。当政策终于落地,当离岸信托的三道关口被锁死,当20%的税率和穿透条款白纸黑字写进公告,卢麒元这个名字反而不重要了。
政策有了,法条有了,执行层面的人不会提卢麒元,主流经济学界不会提卢麒元,甚至连那些当年骂他的人都不会提他——因为骂一个"已经被证明对"的人,太尴尬了。
于是卢麒元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因为他老了,不是因为他被边缘化了,而是因为他那个"不合时宜"的位置已经不存在了。
十几年前他站在"欢迎外资"的主旋律外面,站在"全球资产配置"的圈层外面,站在"资本账户开放"的学术共识外面。那时候他有一个明确的对立面,有东西可以骂,有东西可以戳。
现在呢?政策跟上了,法条落地了,他的预言变成了常识,他的"不合时宜"变成了主流意见的一部分。一个反对者没有了反对的对象,一个异见者没有了异见的空间——这种胜利比任何失败都更彻底地剥夺了他的声音。
这才是最荒诞的"正名":你赢了,所以你消失了。
卢麒元够硬,硬在他明知"不合时宜"还要说。他也够轴,轴在他明明可以换一套漂亮话去适应那个"时宜"、在那个圈子里活得更好,但他偏不。可问题是,"不合时宜"是需要条件的——你得有一个对立面,得有一个可以让你"不合"的"时宜"。
而现在,"时宜"变了,那个对立面被政策收编了,他"不合"的舞台也跟着塌了。
我不觉得这是悲哀。悲哀的是那些当年笑他、骂他、劝他闭嘴的人,现在正换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嘴脸在头条上转发他的文章。
真正悲哀的是,那些通过离岸信托把钱转走的人,早在政策落地之前就把信托结构调整好了,新的通道早就打开了——代持、壳公司、虚拟货币、地下钱庄,花样翻新的速度永远比政策出台的速度快一拍。
卢麒元用十几年把一个洞堵上了,但挖洞的人已经去了下一个洞。
他够硬,也够轴。可光靠硬和轴,堵不住所有的洞。他声音没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说对了——对一个东西被制度消化掉的那一刻,你也就从"异见者"变成了"背景资料"。
锅里的饭,确实不只是煮给桌上那几个人的。锅盖被揭开了,大家看到了,制度也改了。可那几个人的筷子从来没停过,他们只是换了一张桌子。
锅盖还会被揭开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还有没有第二个卢麒元愿意站在"不合时宜"的位置上,把盖子掀开?这个问题的答案,比那份公告本身,要沉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