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趟日本才发现,所谓高就业率是个黑色幽默。街头到处是穿反光背心的老头,对着空气鞠躬大喊“添麻烦了”。中国人卷生卷死抢饭碗,日本人却把端茶倒水、甚至盯着空气看包装成正经工作。这背后的代价,没几个人看透。
大阪梅田车站那天下午,我站在天桥上看了一个小时。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荧光黄绿的反光背心,手里举着一根指挥棒,对着空荡荡的斑马线深深鞠躬,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工地围挡里,三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两个在慢吞吞铲土,一个坐在水泥管上盯着地面发呆。这不是什么特殊表演,是东京、大阪、名古屋街头随处可见的“交通誘導員”。日本政府公布的2025年6月完全失业率是2.5%,年轻人失业率更是低到1.9%,数字漂亮得让人嫉妒。可你把镜头拉近,看到的却是65岁以上老人占据劳动力市场13.8%的现实,是便利店收银员平均年龄超过55岁的荒诞。
这些“正经工作”的代价,首先是尊严的贬值。一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如果找不到“正社员”职位,就去便利店当“バイト”(临时工),时薪1000日元左右,折合人民币五十块,看着还行,可算上东京高昂的房租和生活成本,月光是常态。更可怕的是“冰河期世代”——那些在泡沫破裂后进入社会的40到60岁男性,当年被企业抛弃,如今成了“流浪汉”或“网吧难民”。为了把他们塞进统计报表的“就业”栏里,政府发明了各种奇葩岗位:公园里的“树木观察员”,每天去数数树叶子黄了没;地铁口的“礼貌指导员”,专门负责对着乘客点头哈腰;还有那种“闻臭员”,负责检查公共厕所的气味。这些工作不需要技能,不需要思考,唯一的用处就是把失业率数字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中国人在国内996觉得苦,到了日本一看,发现自己羡慕的那种“稳定”,可能是七八十岁还在烈日下挥舞小旗子的“稳定”。
其次是效率的极度低下。你去日本超市买东西,结账台后面站着三个工作人员:一个扫码,一个装袋,一个站在旁边鞠躬说“谢谢惠顾”。在中国,这活儿一个自助机加一个巡视员就搞定了。日本这种“人海战术”式的就业,本质上是在用高昂的人力成本去填补自动化和技术进步的空缺。企业明明可以用机器,但为了消化过剩的劳动力,为了维持那种“终身雇佣”的幻象,宁愿牺牲效率。这种低效率推高了全社会的运营成本,最终体现在物价上。一碗普通的拉面,东京卖1000日元,上海可能只要40元人民币,差距里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些“对着空气鞠躬”的人力成本。
最深的代价是创新活力的窒息。当一个社会把大量人力资源锁定在低端的服务业和制造业,当年轻人觉得进一个大企业当个螺丝钉、混到退休就是人生巅峰,谁还有心思去创业、去冒险、去搞技术突破?日本失去了三十年,除了人口老龄化,这种“全员就业”带来的路径依赖也是元凶之一。大家忙着保住饭碗,忙着维持表面的和谐,没人敢打破常规。反观中国,虽然内卷严重,但互联网的迭代速度、新能源的崛起、制造业的升级,都是在激烈竞争中逼出来的。日本的“稳定”是一种静态的稳定,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不断腐烂。
还有个细节很扎心。我在京都一个景点上厕所,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清洁工老奶奶,跪在地上用抹布擦瓷砖缝隙。她擦得很认真,旁边立着“清扫中,给您添麻烦了”的牌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工匠精神”,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无奈。不是她喜欢跪着擦地,是她如果不这么做,就没有这份“光荣的工作”,就要被统计成“失业人口”,成为家庭的负担。这种把自我剥削包装成“敬业”的文化,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嘲笑日本“失去三十年”,羡慕他们的低失业率,却没看到这低失业率背后的高龄劳动者、僵尸企业和停滞的社会活力。中国现在的“卷”,固然痛苦,但至少还在向前冲,还在寻求突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失业率也降到2.5%,但代价是满大街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空气鞠躬,那才是真正的悲剧。日本的今天,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的明天——如果我们解决不好老龄化问题,如果我们沉迷于用低效就业来粉饰太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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