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现实的话:“只要你去伺候,一个屎尿屁都不能自理的老人,不用多,就俩月。你会发现每一个人的老年生活都掺杂着血雨腥风。”
我朋友老陈,今年四十二岁,去年做了一件他自认为“这辈子最正确也最错误”的决定——把摔了一跤之后半身不遂的父亲从老家接来自己照顾。
接来之前他想得很简单:爸养我小,我养他老。不就是端个饭、扶个坐、换换衣服吗?他甚至还特意请了半个月年假,准备“好好尽孝”。
结果两个月不到,老陈整个人脱了一层皮。不是累的,是“磨”的——磨的是耐性、是心气、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父子情分。
头一个星期还好。父亲虽然动不了,但脑子清楚,说话利索。老陈每天端水喂饭、擦身翻身、换尿不湿,虽然手忙脚乱,但心里踏实。他还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父亲靠在床头喝粥,文案写的是:“小时候你喂我,现在我喂你。”点赞上百。
变化是从第十天开始的。那天晚上老陈刚躺下,父亲按了呼叫铃。他跑过去,父亲说:“我要上厕所。”老陈把人扶到轮椅上推到卫生间,折腾了半小时弄完,刚回到床上还没睡着,铃又响了——“我要喝水。”喝完水躺下不到二十分钟,铃又响了——“我睡不着,你陪我坐会儿。”
那天晚上老陈一共起了七次。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开会时差点睡着。
到了第三周,父亲的脾气开始变了。以前性格温和的一个人,变得特别挑剔。粥稀了嫌不饱、粥稠了嫌咽不下去。菜咸了说高血压不能吃、菜淡了说没味道咽不下。老陈媳妇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父亲喝了一口就推开:“这肉柴得像木头。”
媳妇当场眼圈就红了,但没说什么。老陈打圆场:“爸,明天我换个做法。”
父亲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照顾人。”
到了第五周,最难的来了。父亲大小便开始失禁。有时候正吃着饭,裤子上就湿了一片。老陈第一次给父亲换脏裤子的时候,那股味道冲上来,他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五分钟。出来看见父亲坐在床上,头低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赶紧说:“爸没事,正常,我弄就行。”
但那次之后,父亲开始拒绝让他帮忙。老陈一靠近,父亲就挥手:“叫你媳妇来。”媳妇来了,他又说:“你出去,我自己来。”可他根本动不了。最后是两个人硬按着才换完。换完之后父亲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老陈说他那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爸不是脾气变坏了,是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接受不了在自己儿子面前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他所有的挑剔、暴躁、不耐烦,全是掩饰羞耻的一层皮。
那个一辈子在他面前挺直腰杆的男人,现在连翻个身都要靠儿子抱。这种落差,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
但理解归理解。老陈说最熬人的不是那些具体的事,是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知道今天要重复昨天所有的事。喂饭、擦身、换尿布、陪说话、哄睡觉。明天还是这些。后天还是。他自己连续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脾气也开始变差。有一次父亲半夜又按铃,他走过去的时候没忍住说了一句:“爸,你能不能让我睡一会儿?”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老陈去倒尿盆的时候,看见父亲眼睛红红的。他没敢问。
第七周的时候,老陈终于撑不住了。他跟妻子商量,找了护工来搭把手。护工来的第一天,父亲很抗拒,说不要外人。老陈说爸,就白天来帮忙,晚上我还在。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老陈当场崩溃的话:“你是不是嫌我了?”
老陈说那一刻他特别想哭——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混蛋。他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但那种“你正在被最亲的人一点点耗干”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紧:
“以前老听人说养老难,觉得是钱的问题。现在我告诉你,钱是最简单的事。真正的难是——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你爱了四十多年的人,被时间拆得七零八落,而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陪到自己也快散架。”
他说他有一次半夜累得坐在卫生间地板上不想动,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人人都说养儿防老,但谁告诉过你,防的那个'老'到底长什么样?我现在知道了——它长得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你要一片片捡起来拼,手割破了还不能喊疼。”
《孟子》里有一句话:“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真正的孝,是让父母活得有尊严。但老陈说,他现在才明白——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的时候,身边那个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帮他“维持”而已。维持得越久,两个人越狼狈。
老陈后来把护工留下了,自己也慢慢调整了节奏。他现在周末雷打不动去钓鱼,哪怕只坐两个小时。他说这是他的“氧气面罩”——不戴好,谁都救不了。
《庄子》里有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理想?大多数人的晚年,既没有江湖可去,也忘不了彼此。就是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你扶着我、我靠着你,走完最后一段坑坑洼洼的路。
路上没有鲜花,只有药味和沉默。但你还得走,因为那是你爱过的人,他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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