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八年的一问：风度得如九龄否

开元二十八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行走在荆州去往韶州的路途上。他叫张九龄，曾经是大唐名相，风骨凛然，一朝失势，便成了远离朝堂的逐客。没过多久，张九龄在家乡病逝。噩耗传至长安，唐玄宗默然良久。往后岁月里，每有大臣被举荐出任宰相，玄宗总会随口抛出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

这句叹息流传千古，读来满是怀念，细品之下，却藏着刺骨的矛盾。既然心中认定张九龄才德无双，当初为何执意罢去他的相位？

张九龄是盛唐少有的耿直宰相。他文辞清雅，风度端凝，更难得的是敢讲逆耳忠言。安禄山初次犯错，张九龄一眼看出其狼子野心，上书请早除祸患；玄宗想要提拔李林甫、牛仙客，张九龄据理力争，直言其不配居宰辅之位。在盛世的喧嚣里，他总愿意做那个泼冷水、敲警钟的人。

彼时的唐玄宗，早已不是开元初年励精图治的君主。天下太平日久，功业在握，帝王渐渐厌倦了直言规劝，偏爱顺从悦耳的声音。张九龄的原则、执拗、不肯妥协，在皇帝眼中，慢慢从贤臣风骨，变成了碍眼的束缚。帝王想要松弛、想要享受盛世繁华，张九龄却不断把他拉回清醒、克制、谨慎的轨道。

皇权最不愿意被约束。忠言听多了便是烦扰，风骨看多了便是隔阂。在李林甫等人不断进谗、君臣隔阂日益加深之后，玄宗最终把张九龄逐出中枢。赶走那个总在提醒自己风险的人，帝王得到了一时轻松，却也关上了朝堂上最后一道清醒的闸门。

等到张九龄离世，耳边再无人直言利害，玄宗反倒开始怀念那份难得的持重与坦荡。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不是想要把张九龄请回来，只是失去之后才懂得价值的怅惘。他欣赏张九龄的风度，却不愿意承受张九龄的劝谏；仰慕他的品格，却忍受不了他的约束。

人性大抵便是如此：顺境时讨厌真话，等到危机将至，才怀念敢说真话的人。玄宗后来依旧重用圆滑的臣子，只是心底留下了一道影子。不久安史之乱爆发，盛唐轰然跌落，唐玄宗仓皇出逃。那一刻，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多年前张九龄的那些预言与劝告。

历史的唏嘘就在这里。很多人只有离开了，才被想起很好；很多忠告，只有应验了，才知道珍贵。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是帝王迟来的遗憾，也是一个王朝无法挽回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