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嫂子家,嫂子问我吃饭了没,我说还没有,嫂子说那我把菜热一下给你吃。嫂子把剩菜热好了,我看菜是剩菜就跟嫂子说:你不能给我炒1个新鲜的菜吗?
嫂子正往桌上端碗,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碗沿烫,她换了个手,搁下,围裙角在指头上绕了一圈,说:“行,你想吃啥,我给你炒。”
我说:“随便,炒个新鲜的就行。”
她没再接话,转身拉开冰箱。冰箱嗡嗡响,里头灯不太亮。我瞥见半棵白菜,两根蔫葱,一小块豆腐用塑料袋裹着。她拿出两个鸡蛋,又放回去一个,只留一个在碗边磕。蛋壳碎进碗里,她用筷子尖一点点挑,挑完把碗边那点蛋液也刮进去。
“嫂子,你也没吃啊?”我问。
“我吃过了。”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准备好的。
我当时没多想,只盯着桌上那盘剩菜。豆角炖土豆,颜色发暗,几片肉贴在盘边。她热的时候还冒热气,这会儿被厨房穿堂风一吹,油花凝住了。我拿筷子拨了一下,心里那点不痛快又冒上来。
“你坐着等,别动那盘。”嫂子从灶台那边说。
她拧灶台开关,第一次没着,第二次“啪”一声,火苗蹿起来。油倒进锅里,她拎起油壶,壶嘴悬了半天,只滴下几滴。菜下锅时声音不大,她拿锅铲翻得慢,像怕把菜翻碎。炒的是鸡蛋,可碗里就一个蛋,摊开薄薄一层,她撒盐时手一抖,赶紧又用铲子拨匀。
我坐在桌边,听见她开橱柜,又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炒好的鸡蛋往盘里盛,盘子是那个白瓷盘,边沿磕掉一块。她自己没盛饭,先端到我面前。
嫂子:“趁热吃,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盛。”
“嫂子,你也坐。”我说。
“我站会儿,刚吃过了,撑。”她笑了笑,嘴角干得起了皮。
那盘鸡蛋炒得不算好看,盐也没搅匀,有一口咸,有一口淡。可我吃到第二筷子,突然看见灶台角上扣着一只碗。碗底朝上,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是干的。灶台边还有一小把洗好的青菜,根上带着泥,叶子支棱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愣了一下。那碗饭,那筷子,那青菜,都不像吃过了的样子。
“嫂子,那青菜咋不炒?”我问。
她背对着我刷锅,水开得很大:“那是我明天带饭的,不用管。”
我嘴里的鸡蛋还没咽下去,忽然觉得那盘剩菜有点扎眼。她刚才热剩菜的时候,先把肉片都拨到一边,等我坐下,那几片肉全在盘子这头,像特意摆的。我拨回去一片,她看见了,拿筷子夹起来,又放回我碗边。
“你吃你的。”她说。
“我不咋饿。”我说。
“不饿还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低头刷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用力还是别的。
我低头扒饭。那盘剩菜她始终没动,等我把鸡蛋吃掉大半,她才从锅里盛了半碗饭,坐在我对面,就着那盘剩菜吃。土豆炖得烂,豆角发黑,她吃得很慢,一根豆角嚼半天。肉片她一片没夹,全留在盘边。
“嫂子,你吃肉。”我说。
“我不爱吃肉。”她说。
这话我听过好多回。以前我没往心里去,那天不知咋的,我老想起她刚才拧灶台那两下。第一次没着,第二次才着。她等火着的那一小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角磨得发白,边上还脱了线,线头被她用指甲掐断了。
吃完饭,我要帮她洗碗,她不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剩菜倒进自己碗里,拿开水涮了涮盘底,连汤带水泡着饭吃了。那把洗好的青菜还在灶台角上,她收进了冰箱,没炒。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吸铁石上夹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鸡蛋四个”,字是圆珠笔写的,描过两遍。
我出门时,她送到楼道口,问我:“下回还来不?”
我说:“来。”
她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楼道声控灯灭了,我没急着跺脚。黑里听见她关门,很轻。
那盘剩菜是啥味儿,我其实没尝。可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给自己盛饭时,碗底那几粒米,是用铲子刮了又刮才凑够的。她刮米的时候,铲子碰着锅底,声音很细,像怕人听见。
换作是你,那盘剩菜端上来,你吃得下去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