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那霸有个久米崇圣会，成员多是六百多年前从福建迁过去的移民后代。每到清明，他们要跨海回福建祭祖。家里柜子深处压着族谱，纸已经旧了，字还认得清——祖上是哪一姓、从哪儿来，写得明明白白。

只是族谱上那些字，他们大多已经念不出声。汉语在琉球日常交流中已不作为通用语言，更多保留在族谱、宗亲组织和祭祖等文化记忆中。连他们自己的琉球语，如今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进了濒危名单，20岁以下能说顺的，已经不多。

语言可以一层一层剥掉，那口气却剥不掉。琉球语被列为濒危语言，久米村部分后裔仍通过族谱、宗亲组织和祭祖，保持着对中华文化的认同——这句话后面，压着琉球亡国146年的账。

1392年，明太祖从福建挑了一批善于造船航海的人送去琉球，就是后来说的"闽人三十六姓"。他们在那霸港外的浮岛上聚居，起了村子，叫久米村，琉球人也称"唐营"。船工、通事、读书人、会弹三弦的匠人，一起过了海。

琉球王国给这群人免税的土地、按月的俸米，还有做官的资格。

这不是客气。琉球那时候要活下去，靠的就是海上那条线：船得会造，风得会看，朝贡的表文得用汉文写，见了中国官员得有人能开口说话。

这些事，久米村包了。这条线更早就搭好了。1372年，明朝使者杨载带诏书到琉球，中山王察度上表称臣。1429年尚巴志灭掉山南，三山归一，定都首里城，明朝册封他为中山王，赐姓"尚"。

此后每一代琉球王，都得先由中国册封，才算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

新王一继位，第一件事就是遣使请封，几百年没断过。明朝亡了，这条线接着走。1663年琉球受清朝册封，奉清朝年号，此后百余年照旧进贡。琉球的官方文书用汉字，学宫里供孔子，妈祖被抬进了国家祭祀。

一个海岛小国靠着中转贸易做到"万国津梁"，货来货往，凭的也是这层关系。

久米村人还管着琉球最要紧的一件事——教育。从1525年起，琉球派往北京国子监读书的官生，多由久米村子弟担任。回国之后做法司官、做紫金大夫。

1718年，程顺则在久米村办起明伦堂，这是琉球最早的公立学校，教的是汉语。所以"祖先是中国人"这五个字，在当年不是一句抒情。它是户籍，是职业，是一个家族能不能进官府、能不能上京读书的凭据。

久米村子弟长期接受汉文教育，部分官生赴北京国子监读书，回来给王世子当老师。这条线刻得多深，后来被拔的时候就有多疼。

久米村的人一直在减少。1579年册封使一行到琉球时，人说三十六姓只剩七姓。到1606年，只数得出蔡、郑、林、程、梁、金六家，且"每姓子孙繁衍不盛"。人越少，那本族谱就压得越紧。

先被夺走的不是话，是国。1609年，日本萨摩藩藩主岛津家久派桦山久高领兵3000、船100余艘、铁炮600门，扑向琉球，围住首里城。尚宁王投降，连同王子、官员100余人被押去鹿儿岛。

1611年，他被迫签下《掟十五条》，承认萨摩藩的控制，向日本进贡。琉球从此成了中日"两属"。日本一开始还要求琉球瞒着中国，清朝后来知道了，也只是"未予过问"，但从没承认过琉球是日本属国。明治维新之后，动作就快了。

1872年，琉球的贺表上本写着"琉球国王尚泰"，日本外务省径直抹掉国号，改成"琉球尚泰"，把人"升"为琉球藩王。

1875年7月，日本强迫琉球停止向清朝朝贡，改用日本年号。第二年，记载琉球历史的《中山世谱》《球阳》被迫停止编纂。

1879年3月11日，"琉球藩"被废，编入鹿儿岛县。3月27日，日本内务省书记官松田道之带着41名内务官员、165名警部巡查，外加熊本镇台的两个中队开进那霸港，向尚泰王宣读命令。

4月4日，冲绳县设立。5月27日，尚泰乘东海丸离开那霸，去东京做他的侯爵。琉球人不认。1876年，尚泰已秘密派向德宏、林世功等39人化装成商人渡海赴清求援。

1879年7月，向德宏一连几天在李鸿章住处外呼号泣血，请愿书里写着："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

林世功是久米村人，1865年进国子监读书，1869年回国，做了王世子尚典的老师。从1879年10月到1880年11月，他陪着向德宏9次前往总理衙门、礼部请愿。

1880年10月21日，总理衙门与日方草签"分岛改约"：把贫瘠的宫古、八重山划给中国，中国给日本片面最惠国待遇。林世功递上反对书，说那两处立不了国，请求恢复琉球全境。没有用。

1880年11月20日，林世功在清政府总理衙门前自刎殉国，留下绝命诗，时年38岁。诗里那句"一死犹期存社稷"，成了这场复国奔走留下的最后一声。清廷赐银200两，把他葬在通州张家湾。

分岛改约最终没有正式签署，可琉球也再没回来。

国没了，话开始被一句句夺走。日本把语言同化当成施政中最要紧的事：1907年颁"方言管制条例"，孩子在学校说琉球语就得挂上"方言札"示众——会说自己的母语，成了要当众受罚的错。1916年，全面禁止说琉球语。到了1945年冲绳战役，战时冲绳平民遭受严重伤亡，琉球语的处境也进一步恶化。

那场仗打了96天，冲绳本岛平民死亡超过10万人，有资料称日军在战役期间强迫平民集体自杀。2008年，大阪地方法院在判决中认定，集体自决在很大程度上与日军有关。

仗打完，琉球换了个管家。美国托管，基地一片片建起来。1951年的《旧金山和约》第3条把琉球交给美国施政，中国被排除在会外、没有签字，中方当时就声明该和约非法、无效。

1971年6月17日，美日签下归还冲绳协定，第二年5月15日交接完成。要紧的是交的什么。美国依据和约拿到的只是"施政权"，不是主权。它把行政权递给日本，既没经过联合国授权，也没让琉球人投过一次票。

两国关起门来处置一块土地，琉球的主权归属至今悬着。代价压在岛上的人身上。冲绳的面积只相当于日本的0.6%，却集中了整个日本约70%的美军基地。岛上41处基地占去本岛约20%的土地。普天间基地卡在宜野湾市中心，4.8平方公里，占了这座城市四分之一，连美军自己都称它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基地。

冲绳县政府统计，1972年到2021年，驻冲绳美军及相关人员涉及的刑事案件超过6100起，其中杀人、强奸这类恶性案件近600起。近半个世纪，平均下来几乎每三天就有一起。语言那边也没缓过来。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冲绳、国头、宫古、奄美、八重山、与那国等语言列入濒危名单，并明确认为把它们算作日语的一种方言并不妥当。

如今，以琉球语为母语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在这样的岛上，久米崇圣会还在。清明照旧渡海回福建寻根，族谱照旧翻开来念。

当年日本人的一份教育报告里对这群人有过一句抱怨：那霸区内的久米人，废藩置县之后，"虽对其百般规劝，但仍固守陈规，牢不可动"。被当成重点同化对象，却硬是没被劝动。

2023年7月4日，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到北京，专程去了通州张家湾镇的琉球国墓地遗址。那里埋着琉球的贡使、官生、陈情使、都通官共14人，林世功也在其中。他用从古代中国传到琉球的香，按琉球的规矩双手合十，说想对长眠于此的琉球祖先说声"谢谢"。

同年11月，这处遗址被列为通州区第六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8月到11月做了环境整治，修了祭祀台、文物保护碑和步道。

久米村部分后裔仍保持着对中华文化的认同，是因为当年这条线曾经是他们的国、他们的官、他们的字。国被吞了一百多年，字念不出来了，那本族谱还在柜子深处压着，清明一到就得翻开。纸旧了，姓还认得。

参考资料：

中国琉球文献史料集成》：冷门"绝学"背后的历史真相.百度百科.2025-11-21

1879年，日本强行吞并琉球.京报网.2025-11-21

冲绳知事访华为何要去通州祭拜？背后有一段琉球痛史.京报网.2025-11-21

京郊这座墓地遗址见证琉球悲歌.新华网.2025-11-21

琉球王国闽人三十六姓闽语祖语化过程.《语言战略研究》期刊/李丹丹.2012-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