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蒋泓峰、郭永利
2025年末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与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构成了一幅理解当代中国“三农”战略的完整图谱。前者是“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冲锋号,后者是直至本世纪中叶的导航图。两者交汇于2026年这个特殊时点,它既是《规划》中“第一步”(到2027年取得明显进展)的冲刺之年,也是五年过渡期结束后,乡村振兴转入常态化、机制化新阶段的元年。而即将出台的中央一号文件,将为这幅图谱填充最关键的细节色彩,将战略的“导航图”与战役的“冲锋号”,细化为可操作、可考核、可落地的年度“施工图”与“任务书”,为2026年的全面攻坚提供最直接的行动依据。
我们作为曾执掌首批国家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十六载及深耕国家农业政策与农业保险数十年的研究者,共同的深切感受是:当前中国农业正经历一场从理念到模式的系统性重塑。读懂《规划》与年度会议,不仅是为了理解政策,更是为了在历史的浪潮中,找准航向,避开暗礁,驶向那片名为“农业强国”的广阔新海域。
这份解读,源于我们对土地的深情,对产业的洞察,对体制机制改革需要的判断,以及对无数在田野与车间中奋斗的同路人的责任。

一、蓝图解码:农业强国“三步走”的战略深意
《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绝非一份普通的工作计划,它是一部以国家意志撰写的、未来十余年中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纲领性”文件。其核心智慧,体现在一个清晰的均衡管理框架之中:它旨在驾驭多重目标、调和多方利益、均衡长期投入与短期产出,以实现系统的最优演进。
(1)目标的均衡:供给强、科技强、经营强、产业韧性强
“农业强国”是一个四维均衡体。它要求粮食供给的保障力、科技装备的驱动力、经营体系的组织力与整个产业的抗风险力协同并进。任何一维的短板,都将导致系统的失衡。例如,仅有高产而经营体系散乱,则利润无法留在农民手中;产业规模庞大但韧性不足,一次国际市场价格波动或气候灾害便可能造成全局震荡,尤其底层经营者血本无归、遭受沉重打击。
(2)进程的均衡:2027、2035与世纪中叶的“三步走”
《规划》设定了三个关键里程碑,这本身就是一种高超的“节奏均衡”艺术。2027年“取得明显进展”是首个、也是最紧迫的考核点。它要求未来两年的工作必须立竿见影,为中长期目标奠定不可动摇的基石。这意味着,从部委到县乡政府,从国企、民企到基本农户等所有参与者,在未来的行动,都将被置于“能否为2027年交出合格答卷”的标尺下衡量。
(3)动力的均衡:改革、科技与农民主体性
《规划》将动力源设定为“改革”与“科技”的双轮驱动,但它的深层逻辑在于激活“人的能动性”即调动农民积极性。无论是处理好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以稳定预期,还是通过发展社会化服务解决一家一户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促进农民增产增收,其终极目标都是让农民和农业经营者成为现代化农业的积极主体,而非被动跟从。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主体均衡”。

二、施工聚焦:2026年会议如何落子“关键开局”
基于上述蓝图,2026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的部署,精准体现了“开局即决战”的战术聚焦。每一项部署,都可视为对《规划》第一阶段目标的“定向爆破”和“机制润滑”。
1.动力之核:从“支撑要素”到“核心引擎”,科技被置于前所未有的高度会议虽未单独成段强调科技,但其精神贯穿于所有部署之中,信号明确:科技进步已从农业的辅助支撑,跃升为驱动产能提升、产业升级与乡村转型的第一动力和核心引擎。这要求将科技资源的配置,从分散、跟随式的“点状应用”均衡,转向围绕关键瓶颈进行攻关、集成与推广的“系统赋能”均衡。无论是“提单产”依赖的良种与农机,还是“县域富民产业”需要的精深加工技术,抑或是“宜居宜业和美乡村”依托的绿色低碳科技,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以科技创新的非对称突破,打破资源环境的对称性约束,这是“加力实施”最深刻的底层逻辑。
2.基调之变:从“启动”到“加力”,粮食安全进入“攻坚均衡”
会议对“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的表述,从《规划》的“扎实推进”变为“加力实施””。一词之变,信号如雷。它宣告粮食产能提升已从战略布局阶段,进入需要集中优势资源、打破常规路径的攻坚阶段。其工作重心明确指向“提单产、优结构”,这要求资源投入必须从以往“保面积”的“面均衡”,转向攻克单产瓶颈的“点均衡”。例如,被誉为“中国旱作农业标杆”的甘肃省定西市安定区,面对“十年九旱”的严酷自然条件,其核心战略就是发展以集雨补灌为核心的旱作农业。该区通过多年持续建设,已成功打造了百万亩级别的马铃薯旱作高产示范区,集成了“梯田+覆膜+集雨窖+补灌”的技术体系,实现了在年均降水量不足400毫米条件下产量的显著跃升。这种举区域之力攻克单一瓶颈的模式,正是“加力实施”在宏观战略与微观实践上的完美统一。
3.路径之实:从宏观概念到可操作抓手会议巧妙地将宏大战略,转化为几个能立即着力的“抓手”:
一是产业抓手:“县域富民产业”。这是将“产业振兴”从空中接地的关键一招。它意味着政策、资金、项目将向县域主导产业集聚,旨在形成“县域内产业链的均衡”,让增值收益尽可能留在当地;二是机制抓手:“健全联农带农机制”与“创新投融资机制”。前者解决“利如何分享”,后者解决“钱从哪里来”。两者共同作用,旨在打通战略落地中最常见的“利益传导梗阻”,实现政府意志、资本动力与农民利益的“激励相容均衡”。三是方法抓手:“因地制宜”与“学习‘千万工程’经验” 。这提供了破除“一刀切”惰性的方法论,追求的是发展模式与地方资源禀赋的 “适配性均衡” 。
4.转型之深:从特惠帮扶到常态治理
会议提出“统筹建立常态化防止返贫致贫机制”,这标志着中国扶贫减贫事业完成了历史性转型。其核心是将特殊时期的超常规手段,转化为嵌入国家治理体系的常规性、制度性安排,实现从“运动式均衡”到“制度性均衡”的跃升。

三、现实挑战:新老问题交织下的“均衡困境”
宏伟的蓝图与精密的部署,仍需面对复杂现实的检验。当前农业领域至少面临三重突出的“均衡困境”:
1.生产与市场的失衡:小生产与大市场的经典难题
在直播电商席卷一切的今天,农业领域却出现了令人深思的“场景不适配”。许多县长、农民主播满怀热情走进直播间,却常常陷入被平台巨头压价、限流的困境。流量并未带来品牌溢价,反而加剧了初级农产品的价格内卷。这暴露出,在“生产—流通—消费”这个长链条中,生产端的组织化、标准化革新,与流通端的定价权、品牌塑造能力严重脱节。某优质苹果产区,线上销量激增却利润微薄,根源在于流通企业依靠流量垄断了定价权,生产者沦为廉价供货方。企业必须以“断臂求生”的心态自建或共建直播渠道,夺回与消费者直接对话的权利,这已非营销选项,而是生存必需。
2.规模与价值的失衡:对“大”的迷恋与对“质”的忽视
长期以来,“规模效应”被视为农业现代化的不二法门。然而,盲目追求土地规模、养殖规模,而忽视品种改良、过程管控和品牌塑造,导致许多企业陷入“高产难高效”的陷阱。定制农业、订单农业正指明另一条路:不以亩产吨位论英雄,而以克重价值、单果价格、会员复购率论成败。云南一位咖啡庄园主,放弃大宗交易,专为精品咖啡馆提供可追溯的微批次产品,亩产收入是传统模式的五倍。这启示我们,未来的竞争是“品质、价位、利润”的价值三角均衡,而非简单的规模比拼。
3、风险与保障的失衡:靠天吃饭与风险对冲工具的缺失
农业是典型的风险行业,然而我国农业灾害保障和补偿制度的体系极度扭曲,使得农业保险的覆盖广度与深度,远远未能满足农民生产生活的需要。保险产品和服务,完全无法保障受灾农民的损失,更无法平抑农产品市场价格波动的风险。农业保险立法和依法进行体制机制办法改革势在必行。
会议提出“增强农业防灾减灾能力”,其深层含义是必须加快构建一个国家的准政府职能的专业化的农业灾害保障体系,特别是打通采购销售直通渠道和风险管理市场。这不仅是稳定农民收入的“安全网”,更是鼓励他们采纳新技术、种植高价值作物的“定心丸”。没有健全的风险均衡机制,农业的转型升级将步履维艰。

四、新增长极:农业与文旅康养产业的融合机遇与路径
农业与文旅康养产业的深度融合,正从特色业态跃升为驱动乡村发展的战略性新增长极。这一融合旨在创造“生产、生活、生态、生命(康养)”的“四生共荣”新均衡,精准呼应了挖掘乡村多元价值、培育县域富民产业的国家战略导向。
1.融合的战略必然性
这一融合具备深刻的战略必然性。首先,它是“县域富民产业”的绝佳载体。文旅康养能串联起农业、手工艺、餐饮服务等多个环节,将乡村的生态与文化资源转化为持续的经济收益,富民效应直接。其次,它是“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的高级形态,为乡村导入新的消费、就业与活力。更为关键的是,它响应了 “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战略。乡村的宁静环境、低成本与亲近自然的特质,对城市养老需求形成独特吸引力,为城乡融合与社会创新开辟了新空间。
2.面临的现实挑战
然而,理想图景面临多重“失衡”挑战:一是节奏失衡:资本追求短期回报与乡村需要缓慢、有机发展的内在节奏存在冲突,易导致过度商业化;二是利益失衡:若缺乏有效机制,发展红利可能外流,本地社区难以分享成果,甚至引发矛盾;三是服务失衡:乡村在医疗护理、紧急救助等专业康养服务上存在严重短板,这是制约其承接养老需求的核心瓶颈;四是时序失衡:传统旅游的季节性波动,难以支撑需要稳定运营的康养产业和全年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3.构建新均衡的实践路径
实现可持续发展,需系统构建新均衡:一是规划共生:地方政府应通过科学规划划定红线,明确开发强度与风貌要求,引导资本与乡村有机共生,避免“建设性破坏”;二是利益共享:核心是构建“企业+村集体+农户”的利益共同体。通过资产入股、就业优先、订单农业等多元方式,确保本地居民成为主要参与者和受益者;三是业态互补:设计“四季全时”产品组合,将农耕体验、节气旅游等季节性项目,与长期旅居公寓、康养社区等常年性业态结合,以稳定客源平滑季节波动;四是服务筑基:必须实质性补齐医疗服务短板。推动城市医疗资源下沉,通过设立合作站点、开通绿色通道、引入远程诊疗和智能监护设备,构建可靠的乡村健康保障网络。
4.给不同主体的关键启示
农业与文旅康养的融合,是一场关于乡村价值重塑的深刻实践。其成功与否,取决于我们能否以智慧和耐心,构建起一个确保经济、社会、生态与文化效益重均衡、协同增益的可持续发展框架。这要求所有参与者共同努力,方能绘就产业兴、生态美、百姓富、长者安的现代乡村新画卷。一是对地方政府:角色应从管理者转向“平台搭建者”,做好顶层设计,配套政策,并主动链接优质资本与运营机构;二是对农业企业:可依托自身基地,向“体验服务”延伸,开发研学、认养、田园餐饮等业态,实现从“卖产品”到“卖生活”的转型;三是对投资运营商:必须秉持“长期主义”与“社区运营”思维,摒弃短视的地产开发模式,致力于与乡村共同成长。

五、关键角色重塑:生产者、企业与流通商的“新定位”
在新均衡框架下,产业链上每一个角色的内涵都在发生深刻变化。
1.生产者:从农户到“农业经理人”与“资源合伙人”
未来的成功生产者,必须是技术的应用者、标准的执行者和市场的响应者。他们通过合作社、联盟实现组织化,以“资源合伙人”身份,将土地经营权、劳动力等嵌入更庞大的产业体系,分享产业链利润,而不仅仅是出售原料。
2.农业企业:从加工厂到“产业生态系统组织者”
龙头企业必须超越“收购+加工”的旧范式。其新角色是整合科技、金融、品牌、渠道资源,为上下游赋能。例如,一家奶企投资帮助合作社升级奶牛福利和挤奶设备,并非慈善,而是为了稳定获取更优质、更安全的奶源,这是在构建“品质供给的均衡”。
3.流通企业:从“二道贩子”到“供应链价值整合者”
这是当前最需变革却常被忽视的一环。传统的多级批发商模式信息滞后、损耗巨大。现代流通企业的使命,是利用大数据实现产销精准匹配,发展冷链物流降低损耗,通过品牌运营提升农产品附加值。浙江某供应链公司,通过数字化平台将长三角城市群的生鲜订单“集单”,反向引导山东、云南基地进行“计划性生产”,将损耗率从30%降至8%,实现了“供需动态均衡”,这才是真正的现代流通。

六、行动指南:面向2027的七条企业务实建议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为所有农业产业参与者,特别是企业决策者,提出七条务实建议:
1.重估战略核心:从追求“规模市占率”转向追求“价值链占有率”。审视你的业务,利润是来自挤压上游生产者和下游消费者,还是来自为整个链条创造了新价值(如技术解决方案、品牌溢价)?
2.深耕“县域生态”:将自身发展深度融入一个或几个重点县域的富民产业规划。不是去“掠夺”资源,而是去“共建”生态,设计能让地方政府、村集体、农民都受益的长期合作模式,成为地方政府不可或缺的产业伙伴。
3.拥抱“可控渠道”:以最大决心布局直达消费者的渠道能力。无论是自建社群、深耕线下特定渠道,还是与价值观一致的平台合作,必须掌握一部分终端定价权与客户数据,打破被渠道垄断的困局。
4.投资“品质定义权”:将更多资源投入到品种研发、工艺创新和标准制定上。当你能够定义什么是“好产品”时,你就掌握了价值链的制高点。黑龙江一家大米企业,十年磨一剑培育专属品种,其价格是普通品种的三倍且供不应求。
5.善用“风险工具箱”:将农业保险、期货等金融工具纳入企业战略风险管理框架。与专业机构合作,设计定制化的保险+期货方案,锁定成本与利润空间,敢于在波动中寻找机会。
6.践行“数据农业”:将数据作为新的生产要素来管理。 从生产端的物联网数据,到流通端的消费数据,打通并分析它们,用于指导精准生产、预测市场趋势、实现反向定制。
7.构建“共生型组织”:重新定义企业与员工、农户、社区的关系。未来的农业企业,应是一个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共同体。尝试股份合作、利润分成等模式,激发每一个环节的创造力与责任感。
作者简介:
蒋泓峰,均衡管理学创始人,企业安全成长架构师。中国乡镇企业协会数字经济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历任中国农垦集团成员企业董事长兼总经理16年。《中国食品安全报》原常务副总编辑、人民日报社原《信息导刊》副总编辑。
郭永利,民盟中央农业委员、研究员、三农专家,中国农民企业家联谊会三产融合专委会主任。原中央农研室国务院农研中心联络室战略发展课题委托处干部,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总经理室、体改办、农村部、研修院、中国保险杂志高管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