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感的早晨，是从一碗米酒冲蛋开始的。米酒是孝感人自己酿的，糯米蒸熟拌上酒曲，捂在棉被里发酵两三天，打开来酒香扑鼻，米粒软烂，汤汁清甜。舀两勺米酒进小锅，加半碗水烧开，然后打一个鸡蛋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蛋花在沸腾的米酒里瞬间绽开，像一朵金色的花。关火倒进碗里，酒香和蛋香一起升腾，喝一口，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孝感人喝米酒冲蛋，不分季节。冬天喝热的，驱寒暖身；夏天喝凉的，冰镇过的米酒冲蛋清甜解暑。但最舒服的还是在冬天的早晨，外面霜冻满地，屋里一碗米酒冲蛋端在手里，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鸡蛋花嫩得像丝绸，米酒粒软糯弹牙，甜度刚好，不腻不淡。配上两根油条或者一个面窝，就是孝感最标准的早餐。

我在孝感老城区找到一家做了三十年的米酒铺，老板姓陈，大家都叫他“米酒陈”。他的米酒用的是朱湖产的糯米，粒大饱满，酒曲是他自己用辣蓼草做的，市面上买不到。他说，好米酒的标准是“甜而不腻，香而不冲”，酒味要藏在甜味后面，不能抢戏。他的米酒冲蛋，蛋花打得尤其好，又薄又匀，像一朵金色的云飘在碗里。我问他有什么窍门，他说：“蛋要新鲜，水不能太开，筷子要顺着一个方向搅。”

我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没加糖，米酒本身的甜度刚刚好。旁边一个大爷也在喝，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贵重的东西。我问他好喝吗，他看了我一眼说：“喝了五十年了，你说好喝不好喝？”我笑了，心想，五十年，那得是多少个清晨，多少碗米酒冲蛋。孝感米酒冲蛋，清甜酒酿裹着蛋花的晨光。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它是这座小城每一天的起点，温柔地、安静地，把人们从睡梦中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