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丹
距今53年前的1973年,好莱坞经典电影《骗中骗》用一个精妙绝伦的赌马局,向世人展示了骗子世界的终极法则:“真正的猎人,从来都以猎物的面目出现”。
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饰演的两位诈骗惯犯,设下的“惠勒庄家骗局” (The Wire Scam)之所以成为影史经典,不在于骗术本身,而在于它完美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当一个赌徒相信自己正在目睹一场内部作弊、可以跟着下注稳赢时,他已经成了桌上唯一的肥羊。

半个世纪后,在中国金融市场上演的这出“和合系”百亿骗局,将这一经典剧本演绎出了两个层层嵌套的全新版本。第一层,是用高息收割贪婪;第二层,是用“解套”收割绝望。 而两层骗局的主角们,都深谙那条古老的行规:让猎物以为自己是猎手。
2026年5月14日,呼和浩特市公安局新城区分局发布了一则措辞严厉的通告,为这出绵延数年的“双层骗局”画下了一道追赃截止线。
这则《关于再次征集“和合系”公司违法犯罪线索的通告》要求,投资人须在2026年5月14日至6月14日期间登记报案,逾期不报案者,公安机关将视为主动放弃主张权利。通告同时对涉案业务员下达“最后通牒”:公司经理、普通业务人员须在6月14日前将从业期间获取的工资、提成等全额退缴,拒不配合者将被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在此之前,巴彦淖尔、吕梁等多地警方也密集发布同类公告。至此,这起涉案金额超千亿元、涉及5万余名投资者的大案,进入了追赃挽损的最后窗口期。
但如果以为故事到这里就是结局,那就太低估这部现实版“骗中骗”的复杂程度了。在“和合系”主案追赃收网的同时,另一桩与之深度缠绕的惊天大案,也刚刚落下法庭审理的帷幕——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局中局”,一场精准到令人胆寒的“二次收割”。
千亿庞氏帝国:谁是台上的“亨利·甘多夫”
《骗中骗》的开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骗子因被受害者报复杀害,他的徒弟胡克发誓复仇。而在和合系骗局故事里,主角没有复仇的动机,他本身就是那个布下弥天大网的人。
2024年10月1日,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伍拉·赖国际机场。一名持有土耳其护照、自称为“JOE LIN”的男子,在自助通关闸机前被当场拦截。自动通关系统的摄像头识别出他的生物特征,与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的数据完美匹配。这个用多重身份层层伪装的人,正是失踪一年多的“和合系”实控人林强。
彼时,距离他2023年8月在香港与同事吃完那顿“最后的晚餐”后人间蒸发,已经过去了13个月。他精心谋划的出逃路线——新加坡→巴厘岛→再返新加坡——在最后一刻,被一道人脸识别闸机彻底粉碎。
现实中的骗局,往往没有电影里那样体面的退场。
39岁的林强,曾是上海陆家嘴金融城的标杆人物。上海交大EMBA硕士、北大DBA博士,2021年获选“陆家嘴金融城十大杰出青年”,公开场合大谈“家国意识”和“时代意识”,名言是“没有信仰的人是做不好投资的”——这句话后来被受害者们反复引用,咀嚼出一种苦涩的讽刺意味。

然而,这些光环包裹的,是一个自2016年起便开始“空转”的庞氏机器。
检方指控显示,2019年1月至2023年8月,林强控制的“和合系”(含和合资产管理、和合首创、尚智逢源等关联公司),通过虚构“票据贴现投资”等业务,承诺6%至10.5%的年化收益率,向社会不特定公众非法募集资金超1000亿元。
如果说老骗子亨利·甘多夫的骗局靠的是伪造的电报机和假赌马大厅,那么林强的“道具”则更加现代化:他以“票据贴现”为幌子,编造出一套看似稳健的投资逻辑,却从未有过真实底层资产支撑。
与此同时,他的公司冒用已清算资管产品备案、在全国多个省市金交机构挂牌等方式伪装合规,又将私募产品拆分、允许“拼单购买”来规避合格投资者限制——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只为让台下的观众相信,这是一场正规的金融演出。
募集资金绝大部分被用于兑付前期投资者本息,维持“以新还旧”的庞氏循环;少部分用于公司运营、对外投资及林强个人挥霍。
此外,林强为掩饰犯罪所得,通过境内转账和跨境转移等方式,转移非法募集资金8亿余元。截至案发,未兑付本金高达300余亿元。
2025年11月,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了该系列案,林强等8名核心成员被控集资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洗钱等罪名。目前,案件等待法院择期宣判。
电影《骗中骗》中老骗子卢瑟·科尔曼 (Luther Coleman)在金盆洗手前“被死亡”完成了自己职业的终局。“和合系”案隐藏的幕后的资本大佬余雷于2024年2月16日(龙年春节期间)被发现在上海的家中身亡(据说是跳楼),为这场千亿骗局留下了一个悲剧性的注脚,也完成了对资本的献祭,他身上的秘密也随之消失。
第一重帷幕落下,主角谢幕。但真正的“骗中骗”,才刚刚开始。
追赃通牒:清理舞台的倒计时
一场千亿骗局的核心数据,摆在任何人的面前都触目惊心:涉案资金逾1000亿元,未兑付本金超300亿元,受害投资者5万余人。
正因如此,多地警方在2026年4月至5月密集发布征集犯罪线索的通告。这并非走过场。法定办案期限的存在,意味着警方必须在既定时间内完成证据固定、犯罪数额认定和涉案资产甄别,才能顺利进入追缴和退赔程序。巴彦淖尔警方的通告同样强调,逾期未报案将“视为主动放弃主张权利”——对受害者而言,这是追回本金的最后法律窗口。
对那些理财经理“退赃通牒”同样严厉。呼和浩特警方要求涉案的业务员在6月14日前全额退缴从业期间的工资和提成,否则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追赃的矛头正在从顶层主犯向下延伸至整个利益链条,就像电影里清算所有参与骗局的人一样。
从案件的时间轴来看:2023年8月,林强失联,产品兑付逾期;2024年4月,上海警方立案侦查;2024年10月,林强在巴厘岛被捕;2024年11月,被押解回国;2025年11月,上海二中院一审开庭;2026年5月,多地警方密集发布最后报案通告。眼下,追赃挽损和法院宣判正在同步推进。
但就在警方清理第一重骗局舞台的残骸时,第二重幕布已经悄然拉开。
72亿“伪城投”——藏在废墟里的“第二个赌马厅”
《骗中骗》的经典之处在于,它让观众和猎物同时以为故事已经结束,真正的骗局才在最后一刻揭晓。
当5万“和合系”投资者还在哀叹血本无归之时,另一群人已经精准地出现在他们的通讯录里。这些人的身份不是骗子,而是“救世主”。
2026年3月23日至27日,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人民法院,一场历时4天的不公开庭审,揭开了一起涉案金额高达72亿元的“伪城投”非法集资案的全貌。这起案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直接嫁接在“和合系”爆雷的废墟之上——就像电影里的第二个赌马厅,就开在第一个赌马厅的隔壁,招牌上写着“帮你赢回输掉的一切”。
2023年8月,随着林强仓惶外逃,300亿元的资金缺口让5万投资者陷入恐慌。然而,在众人的悲鸣之中,张某杰、赵某裕、陈某楠等人却嗅到了“商机”。他们以山东国盈为操盘平台,迅速抛出了一套极具迷惑性的 “化债自救”方案。
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足以让任何一位好莱坞编剧拍案叫绝:只要投资者按一定比例追加新资金,就能将原有的“和合系”债权置换为具有“地方城投”背书的定融产品。产品年化收益率7.4%至8%,看似稳健可靠——对于刚刚失去一切的人来说,这不是诱饵,这是救命稻草。
但这群“救世主”的真面目,很快就被司法审计的聚光灯照得无所遁形。张某杰团伙控制的山东硕运、山东高顺等13家公司,实为与地方城投公司合资成立的空壳平台,专门用于非法吸储。在约4000名参与“化债”的“和合系”投资者中,仅这一渠道流向张某杰团伙的资金就高达约35亿元。
审计证实,72亿元的总融资中,仅约13亿元被转借给各地城投公司以应付场面、掩盖真实用途,其余大部分资金被团伙侵占,最终导致33亿元处于无法兑付状态。受害投资人涉及约1.2万人,遍布全国33个省级行政区。
而主犯张某杰一人就背负了非法吸存67亿元的指控,其中7亿元被用于购置房产、名车名表,3亿元用于偿还个人前期债务,1.5亿元被转移至境外。另一核心成员赵某裕则涉嫌从平台非法获利约4500万元,并挪用约4亿元,其中4000多万元被转入私人账户用于“购买豪车”。
电影《骗中骗》续集里,同一伙人完成了对受害者“龙根”的第二次收割,那么张某杰团队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割韭菜的第二伙人。

林强是用高息诱惑收割贪婪,张某杰则是用“解套”希望收割绝望。两者手法不同,但底层剧本完全一致——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人性弱点,让猎物相信自己正在走向翻盘之路。《骗中骗》用两小时讲述的真理,只不过在中国的金融市场上,它被演绎成了一部涉及万亿资金、数万家庭的超长现实版。
为何那么多人受骗?
当看到这些骗局露出水面的时候,一个问题会自然闪现,为什么会那么多人受骗?
可以说是人性缺点贪欲造成的,但这两个案件与以前的金融诈骗不同点也在于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
宏观大环境是当时银行刚刚打破了理财的“刚性兑付“,不能保本了,在股市震荡和房地产调控的大背景下,这时候,对一些资金来说,要寻找新的流通管道获得避风港。所以,勤奋的骗子就发现了“天赐良机”。
从司法角度看,两起案件虽然相互嵌套,但法律定性各不相同。林强案以集资诈骗、洗钱为公诉核心,而张某杰案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为主要指控。按照我国的法律,集资诈骗罪要求涉案资金“原路返回”,而非法集资是“按比例返还”,对受害者来说,这是两者的最大区别之处。
对投资者而言,两起案件的并案审理和追赃,这里面如果是被定性为集资诈骗的受害者,那些曾经售卖这些金融产品的理财经理获得的提成则被认为是赃款,是需要原额返还给受害者。这也是这个案件最近被广泛关注的原因。
哪些资产属于“和合系”?哪些被转入“伪城投”?追偿路径变得异常复杂。资金流向的混杂化给资产甄别带来了巨大挑战。这正是多地警方密集发通告、设置“倒计时”的根本原因——每一笔资金的追溯,都是与时间的赛跑。
而对金融监管来说,无论林强的金交中心挂牌备案,还是张某杰的“地方国资担保”,本质上都是利用监管缝隙和投资者认知盲区,将非法抑或违法的集资包装成合法金融产品。现在的骗局的道具越来越逼真,舞台上的灯光越来越炫目,观众辨别真伪的难度和成本也就越来越高,监管压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1973年的《骗中骗》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骗子们在成功完成复仇后,说了一句经典的法国谚语:“这就是生活”(C'est la vie),潇洒转身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这句话在以后的奢侈品广告中广泛流传。对那些享受“这就是生活”的奢侈品消费者来说,是很明显的讽刺,因为,在西方的语境里,奢侈品本身就是一种诈骗。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好莱坞资本为罪犯美化洗白的惯用套路,因为历史不同,底层发展逻辑不同,所以不能苛责。

中国是世界上对投资者保护最好的国家,没有之一,虽然客观上有些制度法规仍在完善中。在国外,你被骗维权,可能会被消失,这样的新闻在互联网上不鲜见。在美国,老牌科技公司惠普被英国科技大佬林奇诈骗的案件中都不能维权,最后的结局是江湖规矩的物理消灭。
再一次验证了马克思说的“资本来到人世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