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睡觉不许仰面朝天，必须侧身蜷腿，一只手压在身上，一只手平伸，姿势不对，半夜就可能因睡姿不合规矩挨打。

这话是何荣儿晚年说的。人都到了七老八十，早没人管着了，可她自己躺下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侧着身子，把腿蜷起来。她说不清楚这些年到底为这个姿势挨过多少回打，只知道身体记住了，脑子却不用再想了。

这事乍一看有点离谱：一个人离开那座宫殿几十年，怎么连睡觉的样子都改不掉？但往下看就明白，这根本不是"习惯"两个字能解释的。

何荣儿十三岁进宫，分到储秀宫，专门伺候慈禧递烟。教导姑姑带她学规矩，聪明的两三个月就能出师，她算是学得快的一批，可这份"快"里头，藏着多少半夜挨打，没人细问。

宫里传说各殿夜里有殿神出来巡视，宫女睡相难看会冲撞了神，这话真假谁也说不清，重要的是每晚真有人巡夜，姿势不对就得挨罚，白天再苦好歹能看见能应付，到了该放松的深夜，反倒神经绷得最紧。

十八岁那年，慈禧一句话，把她指婚给了一个姓刘的太监，李莲英的干儿子，平日专门给光绪剃头。婚礼办得极风光，老太后亲自主婚，八抬嫁妆抬进门，珍宝衣物样样不缺，可这份体面撑不了太久，那位刘太监后来染上鸦片，家业很快败光。

婚后不到一年，何荣儿求恩准回了宫，按老规矩，宫女出宫甚至出嫁后是没有再回来的先例的，这份特恩，说到底是慈禧心里有愧，才松的口。

回宫之后，她又伺候了慈禧好几年，直到庚子年那个夏天，两宫仓皇出逃前，她亲眼看着珍妃被崔玉贵拖出去，扔进了井里，人还不到三十岁。

十几岁被规矩驯出一副睡姿的小宫女，十八九岁又亲眼看着另一个女人被自己伺候的主子下令溺死，这中间的落差，比"睡觉挨打"沉重得多。宫墙里对人的支配，从来不会只停在生活细节上，往深处走一步，就是对生死的直接拿捏。

有意思的是，何荣儿和珍妃，看着都在同一座紫禁城里，走的却是两条完全不搭界的路。何荣儿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走的是宫女这条线，选中留宫当差，二十五岁前必须出宫；珍妃是户部侍郎长叙的女儿，走的是"选秀女"这条线，一进宫就是主子身份。

两种人从家世那一刻起，命运就被框死了，中间几乎没有换道的可能。何荣儿算是活着走出紫禁城的那一批，可她带出来的不只是那具会自己侧身蜷腿的身体，还有一场空。入了民国，世道乱，家财散尽，晚年寄居在别人屋檐下，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宫里的苦有尽头，宫外的难却未必有。

老话讲规矩这东西，宫里那套说到底也是一种制度性的驯化。不靠一次性的重罚立威，而是靠日复一日，连睡觉这种最私密的时刻都不放过的管束，把人训练成不需要监督也会自我约束的样子。

这种驯化一旦完成，离没离开那个环境反而不重要了，身体已经替她做了选择。何荣儿的故事讲完了，这个道理却留了下来：真正厉害的规训，从来不靠时刻盯着，而是让人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那是规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