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地表温度高达460℃，大气压是地球的90倍，浓硫酸云终年不散。那里没有一滴液态水，地表是毫无怜悯的死亡荒原。

但这颗行星的过去，很可能与此刻的景象截然相反。数十亿年前，这颗和地球差不多大的年轻行星也许和地球一样，拥有液态水海洋，甚至具备孕育生命的条件。长久以来，不少行星科学家相信金星有过海洋，但直接证据始终匮乏，争论停留在间接推测的层面。现在，一项对金星表面裂纹的全新解读，为“曾经沧海”这个假说，注入了重量级的支持。

英国伦敦大学的理查德·盖尔（Richard Ghail）带领的团队，在《地球与行星科学快报》（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 Letters）上发表了一项新研究，重新审视了金星低地平原上一种古怪的纹理。那里的地表裂成了密密麻麻的多边形块块，每一块直径大约1到2千米。过去几十年的主流解释是，这些裂纹是火山熔岩冷却收缩的结果，类似于干涸岩浆湖表面的龟裂。

盖尔的团队没急着下结论，他们先把这些多边形裂缝做了分类，一共区分出6种特征各异的排列形态。然后对比了地球上各种各样的干裂痕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火山岩冷却形成的裂纹通常比较规则，倾向于交汇成固定角度。但金星上的这些裂纹更不规则，边缘弯曲，多边形大小参差不齐，还随位置不同呈现出层次堆叠的变化，更像是地球海底那些被厚厚淤泥压了上千万年、最终失水干裂的泥岩。

这并不是凭空猜想。大约600万年前，地球上的地中海就上演过一场极其相似的灾难。当时的直布罗陀海峡闭合，地中海与大西洋断了往来。在干旱气候下，整片海几乎全部蒸发干净，留下了厚达几千米的盐层和广袤的脱水泥地。这个过程叫作“墨西拿盐度危机”。金星上的多边形龟裂，如果用同样的模型去推演：先有含水的黏土沉积，被上覆沉积物压得密不透风，最后水分被彻底榨干、整片地层收缩裂开，其形态和尺寸，都异乎寻常地吻合。

为了形成能覆盖如此大范围、规整程度又如此之高的脱水裂缝，简单的地下水浸润远远不够。这意味着，当时金星地表很可能需要一个巨大且稳定的水体持续供给沉积物，海洋的规模可能远超此前的保守估计。

盖尔团队还把视野扩得更广。金星表面那些蜿蜒绵长的“运河”，通常被认为是岩浆流动的痕迹。但盖尔指出，有些运河的形态与地球古代海底由水流侵蚀形成的海底水道颇为相似。连金星低地上密密麻麻的皱脊，也有了新解法：它们或许不是单纯的火山推挤，而可能覆盖在海洋蒸发后留下的厚厚盐层之上。

裂纹、运河、可能与蒸发盐层有关的皱脊，几类原本各说各话的地貌，被“古海洋”这一条线串了起来。

当然，所有这些还不足以盖棺定论。盖尔团队在论文中谨慎地声明，眼下的发现只是为“古海洋”假设增添了实打实的分量，并不能完全排除火山成因。毕竟，目前最清晰的金星地表影像，还大多来自上世纪末的麦哲伦号探测器。要确认那些裂纹里是不是锁着远古的泥质矿物，或者验证“运河”是不是真的由水流冲刷而成，需要新一代的探测器，在更近的距离上做更精密的物质成分扫描。

不过，一扇窗已经推得更开了。一个在今天极度脱水、窒息而燥热的世界，可能确实是从浩渺的汪洋一步步走向绝境的。如果这条思路站得住，金星曾经拥有的海洋不仅比过去估计的大得多，也存在得更久、更稳定。生命需要的不是一场雨，是几亿年不干的水。搞清楚金星失去它的海洋的所有细节，不仅关系到一个邻居的身世，也是在为我们锁定那些遥远的系外行星上的水世界提供一把更精准的尺子。

知道一个水世界如何干死，和知道它们如何诞生，或许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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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与古代海洋环境特征相符的金星地表纹理，图源：《地球与行星科学快报》（2026）。DOI: 10.1016/j.epsl.2026.120255图二：研究团队在金星表面识别出6种特征各异的多边形龟裂模式，图源：《地球与行星科学快报》（2026）。DOI: 10.1016/j.epsl.2026.120255

信源：Ghail, Richard. "Venus's polygonal plains could point to a watery past." phys.org, 5 Aug.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