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往事》 三

松江自明清以来，都是富庶之地，耕读之乡，百姓对政治一向淡漠，见鬼子进城并没有烧杀强掠，不多久也就忘记了家仇国恨，忙于各自的生计。
隔着繁华的中山路的北边，就是黑鱼弄。奶奶的家西北一侧的墙被鬼子的飞机炸塌了。由于家中银两不多，奶奶的父亲并没有逃亡租界，也没有退回苏州老家，听天由命恐怕是当时多数人家的无奈选择。进城的日本人用牛奶糖哄骗着当地的小孩，爷爷曾就读的中学却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宪兵队驻地，牵着狼狗荷枪实弹的样子让人无比的惊恐。即便如此，生活仍将继续，这既是麻木也是逃避。

由于修缮家的需要，奶奶的父亲去爷爷的日本油漆店买油漆，说来也巧，那天日本掌柜被驻地鬼子请去吃饭了，爷爷就当了临时掌柜，见爷爷一表人才，谈吐得体，几次三番下来，老人家便对爷爷心生好感。
想想自己的女儿，成天痴头怪脑，就动起了撮合的念头。日本掌柜三天两头被鬼子请去应酬，鬼子同乡也很照顾他的生意，掌柜做生意的劲头自然也就懈怠了下来，整天泡在灯红酒绿，醉醺醺。见爷爷也颇为乖巧伶俐，账做得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就借坡下驴陪日本老乡，把门面的生意交给了爷爷，活生生的把爷爷整成了一个小买办，鬼子还要在我土地上实现长治久安，日本掌柜推荐爷爷进了维持会，做了文秘还兼任一个小保长，让年纪轻轻的爷爷有些不知所措，但爷爷无法拒绝。
但凡受过正统思想教育的中国人，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是有家国情怀的，爷爷也一样。这下可好，不仅做了临时掌柜，还进了维持会，让爷爷情何以堪？日本掌柜虽然很相信他，但是他毕竟还是日本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有一种被人背后刺着脊梁的感觉，尽管相见时人们甚至还带着羡慕的眼光。爷爷萌生了去意，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因此他还是照样以店为家，兢兢业业。

苍天不负，奶奶像是一颗救星，在一家叫做“小广东”的点心店上空升起。那天，忙碌了一天的爷爷，在打烊后准备去吃些点心，顺便在城中大街上买些东西去看看自己小镇上的父母，这家“小广东”，店面不大，鲜虾云吞可是一绝，远近闻名。爷爷刚刚从点心店的长凳坐下，那曾在二年前火车上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眼前，可人的脸庞，家常的穿着更显得亲切，爷爷的脸又红了，竟一时语塞，还是奶奶主动，“怎么是你？”爷爷木纳了一阵，腼腆地回答：“嗯，是我”。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真是君如意，我有意，天作美，奶奶暗自得意，原来自己父亲念叨半天的人，近在眼前。

爷爷终于为摆脱日本掌柜，找到了一个让日本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因为他要入赘做上门女婿，这传统虽很不男权，但日本人也懂这个规矩。本是一个读书人，爷爷从一个出道的不久的账房先生，变成了一个铁匠铺的少掌柜，人生就是这么神奇，但神奇的人生往往是曲折坎坷的。

爷爷和奶奶，郎才女貌，本应该是幸福的一对，奶奶也因为找到了如意郎君，开心了好多年，接连生娃，我的父亲排行老三，因长相酷似爷爷，深得奶奶的欢心。我的这种推断非常合乎逻辑，因为，每当奶奶犯病，只有父亲的到来才能让奶奶的情绪稳定，足见爷爷在奶奶心中的分量。家和万事兴，铁匠铺的生意也因为爷爷的到来，如虎添翼，叮叮当当，敲出了不少银两。

45年仲夏，日本投降前，日本掌柜先知先觉，感觉自己的皇军恐怕要大势将去，盘掉店铺，准备滑脚慧日本，他想起了他曾经用来顺手的账房先生，欲请我爷爷同去日本继续他的老生意，被爷爷婉拒。
我不知道是他舍不得奶奶，还是他有隐隐的家国情怀，舍不得这块土地？如果是前者，也足够伟大，以至于可以传承到我的父亲。我们都听过太多的以死殉情的爱情故事，可爷爷的不舍，也许才是最真实的。

鬼子走了，让爷爷卸下了很大的一块心病。本以为自己可以从此坦然无愧于心，却不知国民党和人民政府都没有放过他，直至50年代爷爷过世。百姓本应该无关政治，可政治往往会牵连百姓，古今中外，没有例外。

没有了爱人，让奶奶整天心神不宁，当破“四旧”的运动来临，奶奶将家中仅有的值钱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裹，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偷偷地放在在居委会的门口后，她精神世界最后的一根弦断了，成了一个间歇性的精神病患者，断断续续，直至生命的终结。

然而，奶奶终究是幸福过的女人，此种幸福由身及心，在我的年代更显珍贵，每当想起奶奶拿出那张旧照的神情，我都会感动以至动容，因为那是她生命中最华彩的章节，真爱只须一次，足够。爷爷更是一个可以见证历史的真实的人，他的历史或悲或喜，都不应该被遗忘。
你可以将悲归咎于时代，同样，你的喜或许也是时代所成就，任何人在时代底下都是尘埃，在你的生命还未归土之前，所以，我们都要真实地活着，活出属于自己的生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