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冷雨。

雨丝如针，刺入淮南城外的乱葬岗。

齐青阳的剑已折断，只剩半截残刃插在泥里。他的左肩挨了一掌，肋骨断了三根，血混着雨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脚边的骷髅头上。

对面站着武靖。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却已有了枭雄的戾气。他穿着魔教的黑袍，袖口绣着金线蛇纹，左手缠着毒蟒鞭，右手握着淬了碧磷砂的短刀。

“齐青阳，”武靖的声音比雨还冷，“你杀我教中十七位长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齐青阳苦笑。

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武千千在破庙里用身体温暖他，她的皮肤像丝绸，呼吸像兰花。他说他要走，她说她有了他的孩子。

“你爹是名门正派，”她当时笑着说，“我偏要生个邪派儿子。”

如今这孩子站在他面前，要杀他。

武靖的短刀刺来，齐青阳侧身避开，残剑横扫。父子二人在泥泞中厮杀，刀光剑影映着惨白的闪电。齐青阳的剑法本胜一筹，但他下不了杀手——那毕竟是他儿子。

武靖却毫无顾忌，毒蟒鞭缠住齐青阳的右臂，短刀直刺心窝。

“嗤——”

刀锋入肉三寸，齐青阳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武靖胸口。少年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块墓碑，口中喷出鲜血。

就在这时，一柄青锋剑破空而至。

武千千站在雨里。

她还是那样美，岁月似乎不敢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眼角多了一丝细纹，像剑锋划过水面留下的痕。

“娘！”武靖挣扎着爬起来，“杀了他！他是我们魔教的仇人！”

武千千看着齐青阳。

齐青阳也看着她。

十七年不见，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像深渊，像漩涡，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无底洞。

“他是你爹。”武千千说。

声音很轻，像雨打芭蕉。

“我不管！”武靖嘶吼，“我是魔教少主，他是正道侠客，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武千千走到齐青阳面前。

她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齐青阳闭上眼睛，雨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来，像泪。

“千千，”他说，“动手吧。”

武千千的剑没有刺下去。

她转身，走向武靖。

武靖的脸上露出笑容：“娘，这就对了，杀——”

剑光一闪。

青锋剑穿透了武靖的心窝。

少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母亲的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为什么……”

武千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我生了一个祸害，”她说，“是我的错。”

她拔出剑，武靖的身体软软倒下去，血水在泥地里蔓延，像一朵盛开的花。

齐青阳睁开眼，看见儿子倒在血泊里，看见武千千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雨里。

“千千……”

“我亲手杀了他，”武千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是他母亲。”

她弯腰抱起武靖的尸体，火光在远处亮起，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雨渐渐小了。

古道西风。

一匹瘦马驮着两个人，慢慢消失在暮色里。齐青阳捧着骨灰坛，武千千靠在他肩上。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

坛子里装的是他们儿子的骨灰，也是他们半生的孽缘。

“青阳，”武千千轻声说，“你说，他会不会恨我们？”

齐青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十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古道尽头，夕阳如血。

照着一对伤痕累累的人，照着一坛骨灰，照着一个无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