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乡下老太太正在喂鸡,突然来了一队人:您儿子当大司令了,接您去南京享福
梁完英手里的谷子洒了一地,鸡群围上来啄食。她看着眼前这几个穿军装的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擦干净。领头的军官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温和:“老太太,我们是粟裕司令员派来接您的。”
粟裕?她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想起昨天村里传的闲话,说有人在县里看见穿军装的打听粟家。她当时还骂了句“闲得慌”,继续喂她的鸡。
“我儿子叫粟多珍。”她说,声音有点干。
年轻士兵笑了:“粟司令员原名就是粟多珍,后来革命需要改了名。”
梁完英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捡撒了的谷子。她的手在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一个士兵帮她捡,她抬头看那张年轻的脸,忽然问:“他……身上那块胎记,还在不在?”
几个军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蹲下来,平视着她:“司令员左耳后有颗黑痣,他说小时候您常摸。”
梁完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抹,抹不完。二十三年,她没在人前哭过——哭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可现在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自己往外跑,止都止不住。
“他还活着……”她喃喃地说,像在问自己。
“活着,好好的。”军官握住她的手,“现在在南京,等您去。”
屋里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临出门前,梁完英又折回去,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双布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那是二十三年前给儿子做的,没做完,人就不见了。她每年都拿出来晒晒,怕霉了。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邻居阿婆拉住她:“真是多珍啊?”
梁完英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堵着。她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车在山路上颠簸。梁完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山一层层退后。她问旁边的战士:“南京远吗?”
“挺远的,老太太。咱们得走好些天。”
“他……伤着过没有?”
战士顿了顿:“司令员身上有伤,但都不碍事。”
梁完英不问了。她看着窗外,手指反复摩挲着布包上的针脚。那些她以为永远送不出去的鞋底,现在也许能送出去了。
晚上住兵站,梁完英睡不着。她听见隔壁两个战士在低声说话。
“……司令员这些天睡不好,老问接到没有。”
“能睡好吗?二十多年没见了。”
梁完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儿子离家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塞给他两个煮鸡蛋,他不要,说路上带着不方便。其实家里就剩那两个鸡蛋了。他走出很远,回头喊了一声:“娘,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二十三年。
车到南京是傍晚。梁完英远远看见站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个穿军装的身影。车还没停稳,她就站了起来。
车门打开,那个身影快步走过来。梁完英眯起眼睛看——高了,瘦了,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可那走路的姿势,那肩膀的样子,是她儿子。
粟裕在车门口停下,喊了一声:“娘。”
梁完英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她慢慢下车,脚踩实了地,才抬头仔细看儿子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左耳后。
手指碰到那颗痣的时候,粟裕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流。
“长大了。”梁完英说。她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这么瘦,比如这些年你在哪儿,可最后只重复了一遍:“长大了。”
粟裕扶住她的胳膊:“娘,咱们回家。”
车上,母子俩并排坐着。粟裕问一句,梁完英答一句。问爹怎么没的,问哥哥姐姐怎么样,问这些年日子怎么过的。问到最后,粟裕不问了,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粗糙,关节粗大,掌心的茧很厚。粟裕摸着那些茧,很久没说话。
到了住处,粟裕领她进屋:“以后您就住这儿。”
梁完英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看光亮的地板,看看干净的桌椅,回头对儿子说:“我鞋脏。”
粟裕蹲下来,给她解鞋带:“脏了就擦,怕什么。”
那天晚上,梁完英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她起身,轻轻推开门缝。粟裕坐在客厅里,就着台灯的光,在看什么文件。看一会儿,抬头往她房门这边看一眼。
她关上门,回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桌上那个小布包。她起身,拿出针线,就着月光,继续纳那没纳完的鞋底。
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把二十三年的时光都纳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