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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舒婷:狂欢理论视域下网络直播存在的问题及解决策略探析

【摘要】网络视频直播迎来爆发期后,多元化的直播样态丰富了我们的“娱乐广场”,受众的心理与行为逐渐呈现“狂欢化”趋势。基于

【摘要】网络视频直播迎来爆发期后,多元化的直播样态丰富了我们的“娱乐广场”,受众的心理与行为逐渐呈现“狂欢化”趋势。基于巴赫金的狂欢理论研究网络直播的特点、失范现象及成因,以寻找网络直播失范现象的治理路径,共同构建风清气朗的网络空间。

【关键词】狂欢理论;网络直播;失范现象治理

互联网的快速发展催生出网络直播这一新兴传播形态,并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网络直播发展至今,在技术的赋能下已呈现出多元化新形式,狂欢广场的“反叛”特质渗入我们的生活,重构着网络空间话语权,但同时也出现了各种直播乱象,干扰了有序的网络空间秩序,解构主流话语,加剧了社会的撕裂。

一、狂欢理论与网络直播

(一)狂欢理论内涵及特征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一书中首次提出了“狂欢理论”的概念,该理论是巴赫金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狂欢理论总结了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文豪的狂欢化文学实践,将“狂欢”提升为人性解放的鲜活实践,其前提是两种世界、两种生活的划分。巴赫金强调立足民间立场的主流与边缘的对立。“狂欢节”“狂欢式”“狂欢化”是其中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在狂欢节这一民间节日庆典中,全民性的狂欢仪式在狂欢广场不断延伸其文化意义,人们可以自由互相接触,以插科打诨的方式相处,秉持平等的生活态度,同时也可以进行讽刺,以此反叛现实的等级秩序。狂欢式则使狂欢节能够突破时间与地点的约束,打破现实世界的时空障碍与等级界限,“狂欢”标签由此进入大众文化范畴,体现出强烈的“狂欢精神”。“在狂欢节中,狂欢的节日广场文化总是在不断地颠覆等级秩序、消除尊卑对立、破坏严肃统一、瓦解官方和民间的界限,让一切边缘化”,在基于网络搭建的狂欢广场上,人们通过加冕、脱冕完成表演,象征性构建出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地位等级,并时刻体会到狂欢仪式带来的快感,最终完成“狂欢化”的世界构建。因此,狂欢理论极具全民性、颠覆性,饱含乌托邦色彩,蕴含着批判与反抗精神,表达着民间娱乐场对“自由”的推崇,人们也乐于沉浸在精神宣泄和娱乐自由的世界中。

(二)网络直播的发展脉络

在移动互联网语境下,每一种智能终端都是互动平台,互联网媒体将人、物、事的即时状态传递至智能终端用户,每一位网民都有可能成为网络信息的源头和传播媒介。纵观我国网络直播的发展历程,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

首先是2005年—2013年的起步期,此阶段我国互联网模式逐步起步,YY、9158等网络直播平台应运而生,电脑端直播被大众熟知,打赏也成为直播的特色消费形式。2013年4G牌照的发放,标志着网络直播进入发展期。2014年—2015年,游戏直播备受关注,通过网络直播《英雄联盟》等爆款游戏收获大量热度,其中以斗鱼平台最为突出,游戏本身为网络直播提供了丰富的观赏性,满足了受众的娱乐需求。2016年被称为“中国网络直播元年”,这一时期,各类直播平台呈爆发式增长,规模和类型不断丰富,且更偏向娱乐性,“直播+”模式成为网络直播的新样态。在社群经济层面,各行业与网络直播深度结合,增强了行业粘性;在商业模式层面,与其他互联网商业模式嫁接融合,出现了以手机为载体的移动直播,网络直播的全时性、全景性得到显著提升。此后,网络直播逐渐走向成熟,并涌现出新兴形式,AR、VR等技术为网络直播赋能。2019年5G正式商用,低时延、高效率、高质量等特点融入网络直播,“万物皆可直播”的全民直播时代正式来临。

二、网络直播的特点

(一)主体与平台多元化的全民参与

网络直播依托稳定的移动网络,与屏幕前的受众实现实时互动,这种区别于电视直播、广播的新模式,给予受众强烈的参与感,受众和主播在参与直播的过程中,能够切身感受到“存在感”带来的关注度提升,这也为用户规模的壮大奠定了群众基础。在流量为王的时代,网络直播带来的流量红利吸引了个体、团队、企业等纷纷加入直播大军,网红孵化公司、明星、企业旗舰店成为网络直播的主力军。随着各类直播APP数量的持续增长,直播主体与平台呈现出多元化趋势。在狂欢节中,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放纵狂欢,不受限制与约束,而网络直播平台和直播间便化身狂欢广场,主播和观众以娱乐的方式进行自我演绎、表达与宣泄。在互联网匿名性、开放性的基础上,越来越多的人自由参与直播活动,网络直播呈现出全民参与的“全民狂欢”态势。

(二)打破时空限制的全时互动

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是网络直播最显著的特点和优势。观众可以从真实的现场动态视频中获得强烈的在场感和实时沟通的快感,网络直播的多向交流给予受众充分的尊重,迎合了受众的“模糊化需求”。全时全景带来的沉浸感,使观众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入直播间并代入现场,各主体间的粘性与聚合力不断增强。正如克莱·舍基在《未来是湿的》一书中所阐述的,互联网提供了人们相互沟通的工具,打破了时空限制,“我们已经被戏剧性地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所显露出来的关于自身的信息……极大地增加了我们的社会可见度,使我们更容易互相找到,但也更容易被公众审视”。在直播间,主播和观众可以实现实时互动反馈,主播根据观众的反应及时调整,观众再对主播的调整做出新的回应与反馈,如此循环往复,双方的互动交流不受时空约束,实时互动极大地满足了大众不同层次的娱乐需求。

(三)垂直细分式的直播类型与内容

网络直播从早期PC端秀场直播,逐步发展为游戏直播、移动直播、“直播+”模式,这种全新媒介形式的出现,迎来了又一次传播革命。科学技术的推动使网络直播衍生出更多模式,进一步满足了受众的窥私欲,受众也持续依赖这种特殊的沟通方式充盈娱乐快感。网络直播类型日益垂直细分,“直播+电商”“直播+教育”“直播+游戏”等模式不断涌现,直播类型从简单的以个体盈利为目的,延伸至公益扶贫、公益宣传等领域。疫情期间,以直播带货为主线的助农活动层出不穷,其中,“央视新闻”客户端联合“淘宝”平台发起的《谢谢你为湖北拼单》公益直播,由央视主持人朱广权和网红主播李佳琦搭档,仅用两个小时便吸引了1091万人观看,累计观看量达1.22亿人次,直播间点赞数1.6亿次,累计卖出总价值4014万元的湖北商品,“小朱配琦”的搭档直播打造了2020年最大的电商直播现象级活动。

除此之外,疫情期间,“慢直播”作为“快直播”的对抗性直播形式开始出现,通过不加渲染的原生态画面,突出此时此刻的陪伴感。2020年1月,央视频正式开启对火神山医院和雷神山医院建造过程的慢直播,看似单调的实时画面却引来大量网友围观,这些平凡普通的镜头,成为现代人打发无聊时间、缓解精神焦虑的出口,屏幕也成为人们从快时代感知世界的窗口。

三、网络直播失范现象中的“狂欢化”

(一)眼球经济下的狂欢式表演

狂欢式表达是一种仪式的构建,民间推举的代表通过加冕、脱冕的仪式表演,完成权力的赋予与剥夺,普通人在狂欢广场上不仅获得了新的荣誉与地位,同时也挑战着权威与等级,“狂欢意味着对权威的反抗和颠覆……打破了底层人们对贵族的敬畏和礼节”。在网络直播中,流量时代的主播极易陷入利益的漩涡,在眼球经济的影响下,纷纷将“流量才是王道”作为信条,通过猎奇式表演追求最高关注度,以谋取最大经济效益。将直播作为职业,以直播获得的虚拟礼物作为主要经济来源,已成为当下互联网飞速发展中的新趋势。一旦出现热点,人群便蜂拥而至,人人都想分一杯“流量羹”,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满足虚荣感、站稳脚跟。在东京奥运会期间,跳水小将全红婵一“跳”成名,不少主播迅速前往全红婵的老家,占据优势地理位置进行直播,甚至有人为了直播全红婵的院子而爬上树,近乎陷入疯狂境地,这与直播一夜爆火的“拉面哥”如出一辙。他们在流量的驱使下日夜颠倒地直播,甚至以侵犯当事人隐私为卖点博取眼球,获得了不菲的经济收益,这也诱使更多人参与这场毫无底线的狂欢。

普通人可以随时随地创建自己的直播房间,直播间成为大众娱乐的狂欢广场,而主播们热衷于在狂欢广场中构建虚拟人格,带上面具进行精心表演以博取观众眼球。主播的表演形式打破常规,依靠构建的全新人格和别具一格的“面具”吸引了众多追随者。为博得更多注意力和关注度,各种流派与内容相互竞争,狂欢式表演愈演愈烈,催生了各类亚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主流文化的价值和权威性。戈夫曼的拟剧论将社会比作舞台,将社会成员比作演员来解释日常生活,演员通过塑造易被人们接受的形象建立良好印象,这种塑造包括对舞台布景、剧本创作的精心谋划。主播与直播间观众总是在有意或无意地展示自己的前台或后台,狂欢性质的表演成为狂欢广场的标志性行为。

为了获取更多流量,主播通过各种猎奇式表演博取眼球,或是夸张的行为,或是声嘶力竭的叫卖。在同一直播场景中,主播可以与粉丝连麦互动,而直播PK则实现了不同直播频道的互联互通,通过各方粉丝点赞、刷礼物等方式,根据进度条显示胜负,输的一方需要接受惩罚,或是进行才艺展示。在跨直播间连麦过程中,狂欢式表演成为吸引流量的筹码,主播戏谑性地展示剧情的起伏与转折,主播与粉丝在狂欢广场以娱乐方式交流互动,形成一种自我放纵的“全民狂欢”。包括剧本式直播带货,都是在夸张表演的噱头下进行的狂欢式表演,主播如同在舞台上表演戏剧的演员,其目的是在流量为王的时代稳定获取经济效益。《小兵张嘎》中“嘎子哥”的扮演者谢孟伟,在抖音平台开启直播带货之路,他与厂家通过制造噱头进行剧本式带货、PK赛带货,其带货行为饱受争议。某次与主播“达摩”PK时,谢孟伟毫无悬念地输掉比赛,需要接受对方的惩罚——将自己所戴手表作为商品放入直播间购物车供观众下单。谢孟伟称该手表以5000元在商场购入,若以99元价格售卖将会亏损,在对方主播的煽动下,谢孟伟以“就算亏损也要回馈粉丝家人”的苦情戏码,在10分钟内卖掉2万多单,随后又以相同套路售卖项链。

斗鱼、虎牙作为专业直播类APP巨头,拥有庞大的用户群体,除游戏类主播较为火爆外,部分女主播的擦边直播也成为吸睛的“亮点”,直播内容偏向粗鄙、色情,庸俗、低俗、媚俗的内容成为获得热度的新方式。尽管人们对此嗤之以鼻,但却无法抗拒窥私欲的作祟,窥探主播经过印象整饰的前台或后台,积极参与这场全民盛宴,这种狂欢式表演恰好填补了受众内心孤独的空白。无论是猎奇的吸睛表演还是剧情式带货,主播们都热衷于在网络中营造虚拟人格,在以直播平台为基础的狂欢广场中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导致直播行业乱象丛生,在追求眼球效益的过程中陷入狂欢式表演,最终迷失自我。

(二)非理性情绪下的狂欢式消费

直播带货是近几年网络直播与电商共同发展的产物,这种新型直播营销模式迅速吸引了人们的关注,进入直播间后,观众可以通过主播的展示与讲解购买心仪的商品。从2016年发展至2019年,电商直播正式破圈,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开始涉足直播带货,加快了直播带货的发展步伐。直播带货为受众带来的陪伴感和满足感,增强了用户粘性,而直播本身的便捷性,让直播带货狂欢节变得日常化,每一次直播都是商家与用户的狂欢节。观众可以在直播间不受时空限制地任意购物,直播间的疯狂消费氛围也加剧了消费者的从众心理,进而导致非理性的狂欢式消费。头部主播凭借独特的直播风格,收获了众多粉丝的信任与追捧,粉丝在直播间纷纷“剁手”,即便商品并非刚需,但主播精巧、理想化的讲解,以及重复性的经典话术不断“洗脑”消费者,“送福利”“全网最低价”等宣传话语,精准拿捏了消费者“捡便宜”的心理,使得消费者难以遏制冲动与购买欲望。例如李佳琦的“Oh my god!买它买它”“有钱都很难买到的颜色”等话术,搭配激情的产品展示和现场气氛的烘托,让观众迅速转化为消费者,进而成为主播的粉丝,持续跟进主播的其他活动。精英主播与民众的距离感,在“第一世界”官方式“脱冕”、“第二世界”狂欢式“加冕”中逐渐消解,网红主播通过轻松亲切的言语、平和的态度、丰富的情感、个性的表达,吸引受众实现积极互动与交流,精英主播与网红主播的联合,稳固了主播与用户的信任链,推动了一个去中心化、人人平等的“第二世界”的形成,也促使用户在狂欢中无意识地被非理性情绪牵引。

尤其在风险社会,直播间的消费更是成为人们情绪的宣泄口,人们冲破原则与秩序,在直播间疯狂下单,在此过程中,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而不受制约,以往压抑的负面情绪得以释放,直播间购物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众的焦虑情绪。河南暴雨期间,国民企业鸿星尔克在自身生存困难的情况下,向灾区捐款5000万元,这一低调的捐款行为被网友发现后,掀起一股国潮热,网友纷纷涌入直播间进行“野性消费”,或前往线下实体店购物。这种狂欢式消费,体现了对国货老字号品牌的回忆和家国情怀,网民通过在直播间疯狂消费,表达对鸿星尔克的支持与认可,爱国情绪在直播间迸发,并迅速蔓延至整个网络,也成为公众在危机事件中宣泄紧张情绪的出口,以及共通的价值追寻。在这场“狂欢节”中,鸿星尔克主播呼吁“大家还是要理性消费”,但广大网友却表示“你野性捐款,凭什么要我理性消费,叫你们老板不要管太多”“我已经购买了一身鸿星尔克,如果不好看,是我本人长得丑,和鸿星尔克没有任何关系”。在网友的积极追捧下,拥有鸿星尔克商品成为一件时髦的事,晒出已购买产品的视频,还会得到网友的关注和夸赞。在各方因素的加持下,非理性情绪占据上风,也出现了激情消费后退单的现象,待热度褪去、非理性情绪瓦解,狂欢式消费便在沉寂中等待下一场盛大的“节日”。

在后结构主义范式下,人们更注重消费过程中的满足感与虚荣感,更关注消费行为背后的意义建构,用现实货币购买虚拟礼物、疯狂为主播刷礼物,也成为新的互动范式,礼物的呈现特效最终促成粉丝的自我认同,人们戏谑地称之为“在一声声‘家人’中迷失自我”。

(三)群体极化中的狂欢式叙事表达

在狂欢节中,等级秩序已然消失,人们在戏谑与反叛中挑战规范、不受约束,积极主动地参与狂欢仪式的建构。按照媒介环境学派学者麦克卢汉的理论,人类社会传播形态已经经历了“部落化”和“非部落化”,正逐步进入“重新部落化”时代,这一部落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又演化出不同的社群,圈层化区隔凝聚了网络圈群。虚拟世界的匿名性,使得原本在现实世界压抑的情绪得以释放,而网络则强化了集群效果,群体在直播间中无意识地深化某一意志,在网络匿名性的影响下,模糊自身的行为边界。同时,主播作为意见领袖,在引导事件走向、营造氛围方面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在网络直播中,受众不再沉默,甚至建立起自身的话语权,但群体力量的两面性,使得公众在群体表达中极有可能走向极端。直播间观众在狂欢中走向群体极化,通过弹幕刷屏、刷礼物等符号彰显狂欢特征,形成虚拟互动样态,在盛大的狂欢中沉溺,填补精神空虚、释放情绪。

抖音拥有67.8万粉丝的网红女主播“罗小猫猫子”,在直播时拿出一瓶装有农药的饮料瓶,称这是自己最后一条视频,准备一饮而尽。但直播间却充满起哄声,有网友质疑瓶中是否为真农药,并催促主播快点喝,部分网友见状,纷纷用弹幕刷屏怂恿主播喝农药。尽管大多数网友实时关注她的状况并报了警,但刺激性的语言依然在弹幕区不停滚动。在质疑与起哄中,该主播将农药一饮而尽,经抢救无效去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种极端的声音在弹幕中蔓延,躲在屏幕后、借助网络匿名性的“刽子手”们纷纷附和,将实时滚动的弹幕区当作狂欢广场,戴上面具进行极端的狂欢仪式,恶意中伤的语言作为一种符号,成为群体极化下的狂欢式叙事表达。

直播间俨然成为主播与粉丝的狂欢地带,话语体系经过解构与重建,逐渐形成独特的风格,尚未成熟的秩序在实际运作中面临着失范风险。人们在狂欢中麻痹自我,当失去自我意识后,群体极化便会走向极端。利用反叛、颠覆式的符号进行叙事,追求虚妄的自由和狂欢的表达,最终会将我们带入更危险的深渊。

(四)群氓思想裹挟下的审美偏移

社会化媒体有力地凝聚了社会群体,网络群体的互动既可能催生群体智慧,也可能加剧群体的迷失。学者彭兰指出,社会网络是群体能够产生协同行动的基础,也是群体智慧产生的基础,群体协商产生的良好影响,能够推动个体间的互补,而群体间的互动则能激发利他行为,自组织机制由此走向秩序化。但在群体心理的影响下,个体的个性会逐渐消失,变得冲动、急躁、盲目、偏执、夸张,且易被操纵,群氓就是这类拥有同一心理的群体,他们拒绝理性思考,随波逐流、失去自我意识,即便拥有感性情绪,也难免在群体趋同心理下被非理性驾驭,而这往往是个体难以察觉的群体性迷失。网络直播时代提供了平等的互动交流平台,低门槛、高关注度甚至高回报,吸引大众参与直播,而参与者素质参差不齐,导致毫无底线、低俗的直播内容充斥网络直播领域,在群氓思想的裹挟下,呈现出审美偏移与异化的现象。

互联网时代的审美文化极大地迎合了大众审美,在这种趋势下,大众审美逐渐偏向“世俗”,美妆、旅游、烹饪等日常生活话题受到广泛关注。除此之外,由于线上打赏功能的存在,观众更倾向于在刷礼物的过程中获得关注和主播的反馈,主播收到礼物后,会立即在直播间向打赏数目较大的粉丝表达感谢,粉丝在消费过程中满足了自身的虚荣感。为了获得主播的“特殊”关注,大众的行为趋向激情,审美偏向感性,这种打赏互动,消解了受众在现实生活中被忽视的孤独感。同时,网络直播的低门槛,导致直播内容质量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狂欢广场上的大众受猎奇心理影响,通过观看丑态百出的直播释放压力,以获得娱乐精神的满足,被屏幕上贬低自己、故意扮丑的主播逗笑。公众在唏嘘指责的同时,又无法拒绝“审丑”直播带来的低级趣味,越来越多的观众主动分享这类直播、主动捧场,甚至愿意为其刷礼物。大众的审美逐渐走向审丑、猎奇,对“美”的欣赏与赞美,转变为对“丑”的围观与捧场,群体间的盲目从众力量,凝聚了这一审美态势,大众丧失理性却浑然不觉,高呼呐喊、拍手叫好,成为恶趣味直播间的特殊狂欢仪式,大众在自组织力量下,不断强化、释放狂欢力量。

坐拥百万粉丝的网红“迷人的郭老师”,一夜之间被全平台封禁。这位其貌不扬的女性,凭借卖丑、魔性语言的土味直播成功实现流量变现,各大平台也出现了大量关于她的恶搞、鬼畜视频,其自创的“耶斯莫拉”“猕hotel”等“郭言郭语”,成为网友竞相模仿的潮流,她甚至成为全网追捧的“明星”,线下游玩时被粉丝团团包围,导致交通瘫痪。疫情期间,“郭老师”的奇葩直播行为,成为网友的娱乐方式之一,但她通过丑化自身、故意拉踩引战等方式吸引观众,直播内容愈发低俗,包括展示肚腩、裸露半个屁股、闻袜子、闻脚、直播放屁、引导粉丝“手撕”无辜女主播、攻击明星等。一系列辣眼睛的操作颠覆人们的三观,但依然有众多粉丝拍手叫好,在直播间疯狂刷礼物,他们已然抛弃了理性,甚至为“郭老师”的一系列迷惑行为辩解、洗白,并表示支持。“郭老师”被封号后,仍有主播、网友通过模仿她吸引流量,并自称“郭门永存”。而靠卖丑走红的主播不止她一位,芙蓉姐姐、凤姐、“人类高质量男性”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与“郭老师”一起被永久封禁的,还有风靡一时的“铁山靠”,他靠方言骂人吸引流量、参与直播PK赛,凭借“窝是嫩爹”“棒棒两拳”爆火网络,多次违规且无视平台警告,其粉丝自称“靠家军”,在各直播间“征战讨伐”,成为克莱·舍基口中“无组织的组织力量”。

这些直播内容表面上是娱乐行为,是主播与粉丝的自我狂欢,是具有冲击力的狂欢仪式,越来越多的人被群氓思想裹挟,加入这场全民狂欢,甚至自己搭建新的狂欢广场,进行“审丑”直播。但默许“审丑”文化,就是对主流文化最大程度的冲击与消解,如果“审丑”成为一种时尚与潮流,其本质就是认可、放任这类“三俗”直播,为“唯流量论”的畸形社会风气煽风点火,这会严重腐蚀当下的主流价值观,尤其会给青少年造成错误的价值导向,整个社会的审美偏移,也不利于凝聚社会共识。

四、网络直播失范现象治理路径

网络直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自由的狂欢广场,纵观其发展脉络,网络直播正在改变人们交流互动的话语结构和生活方式,直播间创建与参与的门槛逐渐降低,时空条件不再是最主要的限制因素,网络直播的灵活性和便捷性大幅提升。网民在直播间忘我地寻找狂欢快感、表达自我,在一定程度上解构、颠覆了社会主流话语秩序。但在全民狂欢的表象背后,依然存在诸多失范现象,这些直播违背公序良俗,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同时,监管力度不足、主流文化缺位、主播门槛过低等问题,使得网络直播呈现泛娱乐化倾向。最终,“一切文化内容都无声无息甚至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的附庸,其结果就是我们成为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因此,对于网络直播的发展,绝不能放任自流,在全民直播的“热”潮中,还需及时进行“冷”思考。

(一)完善相关法律政策,多部门联合整治

为规范网络直播秩序,遏制“三俗”直播,减少其负面社会影响,我国针对网络直播行业制定了相应的法规。自2016年12月1日起,国家网信办实施《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这成为规范网络直播行业的重要法律政策依据,对主播资质、内容管理、技术、用户等多方面进行了约束。同时,一些直播平台也陆续出台管理规则,规范主播和用户的行为,但现有法律仍欠缺针对性。例如,在规范网络直播带货行为方面,尽管我国广告协会发布了《网络直播营销行为规范》,但直播带货涉及主体多且复杂,责任主体难以划分,直播过程中存在不可控因素,行业潜规则无处不在,这也增加了直播带货规章制度的执行难度。此外,在打击违规网络直播时,由于网络直播的实时性和不可逆性(除主播自动生成回放外),取证困难也成为阻碍整治工作的重要因素。

因此,建立并完善网络直播法律体系,成为亟待完成的重要任务。法律是框架,一切直播行为都需在法律的制度框架内运行;法律也是底线,触及法律必然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接受处罚。网络直播作为发展迅速的新互动范式,整体性、细分化的法律规定尤为重要,这就要求立法覆盖全面,逐步消除碎片化、零散化的法律条文,提高法律的针对性,并细化相关规定。同时,网络直播的发展日新月异,还应时刻关注直播的发展动向,预见可能出现的不良影响,并及时加以控制。

2021年,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全国“扫黄打非”工作小组办公室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加强网络直播规范管理工作的指导意见》,目的是“进一步加强网络直播行业的正面引导和规范管理,重点规范网络打赏行为,推进主播账号分类分级管理,提升直播平台文化品位,促进网络直播行业高质量发展”。此外,同年5月8日,国务院新闻办举行2021年网络“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新闻发布会,这是由国家网信办、工信、公安、文化、工商、新闻出版广电等多部门联合开展的网络空间整治行动,也是新一轮净网行动,主要针对网络历史虚无主义、春节网络环境、算法滥用治理、网络水军、流量造假、黑公关、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PUSH弹窗新闻信息突出问题、网络账号运营和网上文娱及热点排行乱象,涉及面广、覆盖面宽,对网络直播行业也是一次有效的整治。

2022年3月17日,国家网信办就2022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有关情况举行发布会,新一轮专项整治正式启动,具体包括10个方面的内容,其中首要任务就是打击网络直播、短视频领域乱象的专项行动,并重点整治7类问题:一是清理“色、丑、怪、假、俗、赌”等各类违法违规直播和短视频;二是整治激情、高额、诱导打赏,尤其是对未成年人的诱导行为;三是遏制通过未成年人牟利的直播,以及通过直播、短视频打造“网红儿童”等侵犯未成年人权益的行为;四是整治劣迹艺人违规复出、被封账号“转世”等现象;五是整治偷拍跟拍、搭讪骚扰、虚构自杀等无底线蹭流量进行变现的违规直播;六是整治直播间虚假人气、虚假带货流量、数据造假等问题;七是打击炮制情感剧收割老年人流量并实施诈骗的行为。

由此可见,对网络直播乱象的整治,不仅逐步完善了法律体系,更是联合多部门开展强有力的打击,全面覆盖各类违规直播行为。

(二)加强惩处力度和平台把关,优化举报监督机制

完善的法律体系,还需要直播平台的积极配合,平台是对违规直播最先做出反应和反馈的主体,对平台的监管和平台自身的把关,也是规范网络乱象的重要路径。在出现违规直播时,不仅要追究主播的责任,对平台及其相关负责人的责任也应一并追究,反向促使平台加强自身把关,实时巡查直播间状态,对违规直播立即做出处理。加强惩处力度,不仅要提高对平台的处罚标准,还应加大违规主播的违法成本,从源头阻止不良内容传播,对直播间内行为过激的观众,也应及时警告或采取封号处理。同时,需要优化平台的举报监督机制,举报和处理滞后仍在影响平台的处理进程,主播利用时间差漏洞,依然可以完成违规直播,其负面影响已然形成,对当事人、平台乃至整个社会,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恶性后果。完善的举报监督机制,能够及时遏制违规直播的进一步传播和不良影响的扩散。在对网络直播进行监管时,平台应增强主动性,对重点直播间设置专人实时巡查,监督主播的直播内容,对擦边或违规直播及时强制下播。YY直播间、虎牙等平台都设置了专人巡查岗位,即直播间超管,极大地提高了自身的把关力度。

在2022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新闻发布会上,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副主任盛荣华介绍,在2021年的“清朗”行动中,共封禁了7200余名网络主播,其中包括“迷人的郭老师”“铁山靠”“殷世航”等拥有百万、千万粉丝的网红。相关部门不仅封禁了其直播账号,还对全网各平台账号做出处理,并限制其使用新账号再次进行网络直播。加大对平台、主播、受众的惩处力度,能够达到以儆效尤的效果,尤其对那些想要或正在通过违规直播吸引流量的主播,起到了强有力的警示作用。只有让各主体充分认识到钻平台漏洞、违反法律的严重后果,才能更好地整治网络直播失范现象。

(三)强化主播责任感,积极引导正确价值观

主播是直播间狂欢广场的“国王”和意见领袖,其直播内容的价值导向,直接影响着直播间观众的价值观形成。当前,网络直播的低门槛导致主播素质参差不齐,部分主播难以把握直播内容的走向,使得直播极易走向庸俗化、浅薄化;平台给予的过度自由和放任自流,也导致部分直播内容违反法律规定,这些畸形直播尤其对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影响巨大。因此,作为拥有庞大粉丝数量的主播,有必要强化自身的社会责任感,充分认识到作为公众人物所需肩负的导向责任。同时,还需增强主播的法律意识,加强对相关法律的宣传和学习,尤其要向MCN机构和网红孵化公司施加压力,在对网红进行培训时,加大法律学习的比重,引导主播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构建健康的直播空间,传递正能量,实现社会价值。但网络直播平台作为媒介技术与商业经济结合的产物,盈利是其先天使命,直播难以摆脱商业运作和操控,因此,在以获取经济效益为重心的直播环境中,扭转网红公司和主播的价值观,仍面临诸多困难。

官方平台有必要重点关注和挖掘具有正能量的主播,并给予一定的流量扶持,帮助主播完成自身转型和价值意义的转换,这不仅有利于主播获得更高的关注度,也有助于平台营造良好氛围,吸引更多用户,增强用户粘性。同时,平台可以打造自身专属IP,形成正能量品牌,探索“直播+公益”模式,将自身融入社会主流文化和发展大趋势中,传递社会正能量和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例如,虎牙平台以“直播+”模式切入扶贫助农领域,推出“虎牙益家人”栏目,并将其作为重点IP打造,该栏目也是疫情期间虎牙开展扶贫工作的主战场。虽然虎牙主打游戏直播,直播带货属性较弱,但凭借主播庞大的粉丝基数和平台用户的高粘性,头部主播的“破圈”效果更为突出,交易量也十分可观。除扶贫项目外,“虎牙益家人”还积极与教育、旅游领域结合,借助主播的知名度实现注意力转移,平台与主播共同履行了社会责任,“虎牙益家人”也成为直播行业中具有较高热度和影响力的公益品牌IP,对贫困地区和整个社会都产生了积极影响谢家齐《虎牙直播平台的狂欢仪式建构》。

(四)提升网民媒介素养,增强理性思维

狂欢式的生活充满反叛,颠覆了现实生活的秩序,网络直播带给人们巨大的精神娱乐,人们逃避现实生活,躲进狂欢盛典,通过满足自身窥私欲填补生活空虚,在直播间的互动中寻找存在感、消除孤独感,甚至不惜牺牲大量财富,在直播秀场中满足虚荣感。作为基数庞大的直播受众,人们在交流互动和狂欢中,容易受群体心理影响而丧失理性思考,在直播间肆意宣泄情绪,成为乐此不疲的娱乐方式。情绪化、夸张化、盲目的表达,取代了理性表达,充满颠覆、狂欢、反叛的后现代叙事结构,冲击着主流话语的生存空间,破坏了以往有序的社会主流话语体系。因此,规范网络失范现象,还应从受众角度出发,提升网民的媒介素养,提高其对信息的选择、辨别、处理能力,让网民在拟态环境中,认清网络直播的本质和运行逻辑,理智看待直播内容,从源头削减对猎奇、审丑、色情等违规直播的需求。同时,加大主流话语的引入力度,邀请主流媒体入驻直播平台,积极引导平台直播风气和价值导向,提高网民对主流文化的敏感度和对现实生活的关注度,避免过度沉溺于网络直播的无序狂欢中。例如,人民日报、央视新闻等主流媒体入驻抖音,直播重要活动和会议,帮助网民跳脱出充满颠覆性的狂欢广场,共同构建更加和谐、积极的网络直播生态环境。

在提升媒介素养的同时,还需引导网民回归理性思维,包括遵守法律法规、抵制违规直播,呼吁网民提高自我约束力,抵制不良直播的诱惑,拒绝传播违法违规的直播内容,并对相关违规直播及时进行举报,自觉维护清朗的网络直播环境。在媒介的“驯化”下,人们对媒介表现出极大的依赖性,网络直播为网民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性和精神欢愉,而呼吁理性思维的回归,意味着人们重新夺回了媒介参与的主导权,不再被非理性情绪和欲望占据,避免在虚妄中沦为“乌合之众”。

网络直播的勃兴并非一朝一夕,它在助推新媒体数字经济向前发展的同时,直播群体的规模不断扩大。网络直播成就了一批草根的崛起,也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互动交流方式,我们的媒介生活日益多彩。但我们需要辩证看待网络直播带来的利弊,从某种意义上说,网络直播行业的快速崛起,也在干扰着我们有序的生活。网络直播为大众提供了全民狂欢的场所,全民直播时代的到来,也加速了全民狂欢的频率,人们辗转于一个个秀场中,体验短暂的快感,却忽略了网络直播领域依然存在色情、血腥、奇葩、诈骗等乱象。只有将理性思考融入网络直播的发展中,才能推动网络直播有序健康发展,帮助主流文化回归本位,共同营造和谐文明、风清气朗的网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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